第206章 第十九章:澄阳公主(上)

刘恕道:“桓之,要乞伏完的命有很多种法子,暗杀恰是最便宜他的。”

温衡攥紧了拳头,过得良久,又松了开来,眸子里泛着冷冽的寒光:“公子说得对。”他退开两步,俯了身子:“我去看看初一。”

刘恕道:“去罢。”温衡便即告退。

回到东宫后,刘恕换了衣裳,披麻戴孝,着一身素缟,命人捧了姜镇川的首级,出宫去了。

我令人传唤医倌,不知是否我多心,总觉今日东宫众人对我俯首帖耳,态度极为恭谨,颇有点侍奉主子的架势。

医倌到后,我向其询问了关于血竭子的事,他闷思半晌,摇头道不知,我见问不出什么,只得放他走了,心中不免胡思乱想一番,总不得安宁。

刘恕至晚方归,未知发生何事,但见他额上皮破血流,膝盖以下的裤腿残破不堪,一条一缕地挂在身上,乞丐也似。大吉祥跟在他身后,直抹眼泪,回到德和殿后,即令众内侍服侍他沐浴更衣。

他被人众星捧月地围着,我虽满心疑惑,却寻不到机会与他说话,便退出殿外,询问李荃:“李大人,公子这是怎么了?”

我一提这茬儿,李荃双目倏然红了:“公子、公子……今日从宫门口,十步一跪,跪到了姜家祖祠,还尊称姜镇川为‘舅父’……”

闻得此言,我又惊又愕,心中百味陈杂,一时说不出话来。

从王宫到姜府有四五里路,十步一跪,他岂非磕了上千个头?

怔然回望,德和殿灯火融融,闪耀在这暗夜中,犹如明珠一般,散发永恒不灭的璀璨光辉。我鼻子一酸,两行清泪垂落而下。

晋国新破凉州,他确然需要拉拢梁国贵族以巩固政权。可他本不必如此,因为他有足够的力量施威于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但他偏偏选择了一条对自己而言最迂曲的路,一如当日耽误大军近月行程转移牧野城百姓。

我忽地明白了:他真正的强大之处,不在于洞察秋毫的头脑,诡谲莫测的手段,更不在于加诸身上的外物,而在于那颗不曾因不公遭遇而扭曲,不曾因滔天权势而膨胀,不曾因功业利益而蒙昧,坚毅、慈悲的心。

李荃难抑心绪,忿忿道:“公子何等尊贵,那姜镇川算什么……”

我暗暗抹去眼泪,低声道:“李大人,公子所为,非我等可以妄加揣测指点。”李荃自知失言,立时住了口。

大吉祥出来时,对我弓了身子,道:“姑娘,小殿下醒了,公子唤你进去照看。”我应了声“是”,近殿后,见刘恕抱着呜呜低泣的阿福,笨拙地哄着。

大抵没把小祖宗伺候舒坦,她一通拳打脚踢,哭闹得愈发凶了,刘恕心急之下,更是手忙脚乱,额头上冒出许多汗珠来。

我站在门口未动,杵了会儿,刘恕恼道:“傻站着作甚?还不快过来!”

我轻笑一声:“公子笨手笨脚的模样实在是——”我将“可爱得紧”几个字咽了回去,有胆子想,没胆子说,只道:“十分有趣。”

刘恕扬起眉梢,正待发作,我赶紧接过阿福,道:“系带系得太紧了,裹得也太严实了。”我将阿福放在软榻上,解开系带,把她的胳膊掏了出来:“敞开些不要紧,阿福不喜欢被束着手脚。”

我重新包好阿福后,在她鼻尖儿上轻点了一下,她乐得咯咯而笑。

这招很是奏效,刘恕面色转晴,略扫了我一眼,未再追究,坐回了书案后。我见他要批文书,便道:“公子,我带阿福去偏殿罢。”

刘恕断然拒绝,直截了当地道:“就在这儿待着。”

我不再多言,只轻声哄着阿福,不教她哭闹得太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