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二十章:桃之夭夭(下)

王兄伸出手,轻抚我的面庞,失神地说,清儿,你从小到大,没哭过一次。

他的神情变得温柔起来,喃喃地说,你很小的时候,就美得动人心魄了,你同我说过,要一生一世陪着我,跟我在一起,你还记得么?

他又拧起了眉头,眸中流露出悲愤之色,说,你那时与我说,找到了想与之厮守一生的人,我竟会觉得……你背叛了我。

那刻,他看着我的眼神我不陌生,温衡在深深地吻过我后,也会如此看着我。

背脊上窜出一阵阵麻意,我惶惑地退开两步。

王兄蓦地转过身,背对着我,说,你退下罢。

我落荒而逃。

那日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王兄,后来再见到他,他待我仍如往日,只是或有意、或无意地,凭生了分疏离。

温衡复职后,被调往宗正寺,短短四年时间,便坐上了宗正寺少卿的位子。

他的名字,亦因绝世容颜而遐迩皆闻。

若问谁是凉州最风流的人物,人们会不约而同地说出“温少卿”的名号。

他的风月韵事,若编纂成册,或可摞成小山罢?人言,爱慕着他的女人,可以填平恒河、甘渠;为他心碎的女人,亦可填平恒河、甘渠。这其中最出名的,自然是区区不才本公主了。

我时常去温府串门,我是主、他是臣,府中家仆自是不敢拦我。我并非去寻他,有时照面,也相顾无言,只礼数上过得去罢了。

多数时候,我不过是自己修剪修剪花草,在他屋里摆弄几株鲜艳的花儿,增些色彩;或是做些角耳,留在膳房;还结识了一个名唤“初七”的小友,那孩子离开温府后,我好生失落了些日子。

数年下来,温府的人皆与我相熟,不再当我是外人,可他们不知,我与温衡,几乎没说过话。他肆无忌惮地当着我的面带形形色色的女人回府玩乐,而我,视若无睹,置之一笑。

在旁人看来,澄阳公主深爱着温衡,舍弃一切,苦苦追求,卑微又可怜。

其实,我只是想维持着王兄、我、温衡三人之间平衡的关系。

再退一步,再进一步,都是麻烦。

到这里,刚刚好。

每年的春天,我都会去燕南山上看桃花,年复一年,未曾间断。

我没有思念着谁,也没有等待着谁,我只是爱着燕南山的桃花,不管他在不在、来不来。

年纪大了,我时常一合上眼,便不由自主地忆起过往。

想起我小时候生病,拉着王兄的袖子不教他走,他只得彻夜守在我床前。

想起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地教我写字、画画。

想起春风微凉的时候,他带着我去城郊放风筝,线断了后,我看着孤孤单单飞在空中的风筝,问王兄:“哥哥,风筝冷不冷?”

王兄说:“冷。”

我问:“为什么?”

王兄说:“它飞得太高了。”

我忽而发觉,王兄和风筝像极了,于是说,“哥哥,我会一生一世陪着你,和你在一起。”

王兄笑了,摸着我的头,说:“清儿长大后,终究要嫁给别人,那时便不能和哥哥在一起了。”

我心中想:那我就不嫁人了。

许多事,若不曾想起,我都抛在身后,忘了它们真实发生过。

如今思及,竟仍能感受到当初的心境,越过了时间,重叠应合。

我看着纷纷落落的桃花,心如止水。

我曾动过心,也冷过心。

我曾许过一生一世的诺言,却淡了回忆,与他渐行渐远。

数十年后,我化作白骨,谁又会站在这里,伤春悲秋?

人道花期短暂,殊不知人的爱恨、缘分、生命更短暂。

或许,永恒不朽的,唯有这一场,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