葳蕤忙前忙后,煎好了药端来,刘恕亦来,不待众人行礼,便先道了声“免礼”。他见葳蕤手里拿着药碗,二话不说地抓了过去,径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药,便来喂我。
我喝了一勺,满口苦涩,眉头一蹙,道:“我自己来。”
刘恕道:“孤来。”
我只得又喝了一勺,苦涩难当,一急之下,从他手里夺过碗,道:“你这般一勺一勺喂,想苦死我么?”我脖子一仰,一气干了整碗药汤,再将药碗放回他手上:“我自己喝,痛痛快快,不受罪。”
李荃登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异响,刘恕斜睨了他一眼,道:“憋着作甚,出去笑够了再回来。”李荃躬身道了句“是”,便即退下,葳蕤见状,也跟了出去。
我小声咕哝了句:“李荃怕是有几日不能回来了。”
李荃平日总刻意板着脸,看上去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其实笑点极低。去阗西那次,我在路上讲了个冷笑话:有个肉包子在路上走,走着走着,感觉很饿,就把自己吃掉了。李荃为此笑了好些日子,后来每见面团,都要闷笑几声。
待屋内无旁人,刘恕放下碗,倾过身来,拨开我的头发瞧了瞧伤口,啧啧道:“看来要秃一片,不如剃光了事,反正你懒得绾发,去了烦恼丝,倒也痛痛快快,不受罪。”
我听他说“秃一片”,顿时感到糟心,忍不住伸手摸向伤处。
刘恕拿住我的手腕,道:“伤口没好,莫碰。”说罢,他退了开去,却没放开我的手,握在手心里,道:“你的手怎么比我的手还凉?我给你捂一捂。”
我伤势未愈,体虚害冷,被他这般捂着,果真舒坦了些,便任他握住我的手,问道:“公子,乞伏完为何要刺杀你?”
“我也才弄明白。”刘恕将我的手攥紧了些,“为了迫万俟瑜瑶改变国策。”
我敛目沉思:“改变国策……代王的国策是……是什么?”
刘恕不着急告诉我答案,提示道:“想想在吉日嘎郎图所见。”
我茅塞顿开,思路大通:“我在吉日嘎郎图时,见着大批工匠和移民,还有乌长昭的儿子乌明月,便知代王想在吉日嘎郎图建城。建城!对!就是建城!”
刘恕面露欣慰之色,颔首道:“不错。万俟瑜瑶的国策就是以吉日嘎郎图、达布希勒图、云中城为核心,建设城池,发展胡地,以壮大代国。万俟瑜瑶成长至今,受两个人影响深远,一个是她的父亲万俟盛,一个是——”
我替他说道:“你。”
刘恕微微一笑:“华夏人素来轻鄙胡族人,视之为蛮夷,因此胡族人对华夏人也无甚善感。万俟盛却摒弃成见,尊敬华夏文明,学习华夏文明,吸纳华夏文明,以为己用,摸索开辟出了一条强族之路,不但带领着万俟族走向强大,更一统数百部族,结束了胡族腥风血雨的乱斗时代。他是个令人敬佩的英雄。”
刘恕微垂了眸子,道:“正因万俟盛,我被刘兆送去托克托为质的那几年,才过得轻松惬意。”
我听到“为质”二字,心中一酸,反握住他的手,面上却玩笑道:“你去当人质都不老实,顺手拐了人家的公主,能不惬意么?”
“说得倒也是。”刘恕挑起眉毛回了句,旋又收敛颜色,道,“我则替她谋划,为她铺路,亲手扶她开国封王。她从万俟盛身上学了很多,从我身上也学了很多。她对华夏文明的推崇,比乃父更甚。”
他话锋一转,道:“乞伏完认为,对代国而言,强国之国策不是建设,而是……”他看向我:“你来说。”
我思考片刻,道:“掠夺。”
“不错。”刘恕予以肯定,“其一,胡地土地贫瘠、气候恶劣,有建城条件的地域十分稀有,难以发展;其二,胡地多为草原和沙漠,地势平坦,少山少水,即便建城,没有天险,也易为人所破;其三,胡人不善屯田修建,而善于骑马放牧;其四,胡族军队的优势在于进攻,而不在守城。乞伏完认为,踵武华夏固然能得一时强盛,但胡族要崛起,还得走自己的路。应以己之长,克人之短;非以己之短,迎人之长。他说代国当放手而战,四处征伐,先掠土地,再思立业。”
我听得一怔,陷入沉思。
“乞伏完临死前,对万俟瑜瑶说……”刘恕默然片晌,方道,“欲强代国,必须先舍弃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