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世上四季更迭,从未止歇。
再炙热的烈日,也阻不了秋月当头。一夏的溽热酷暑,终将被秋日的落叶包裹着葬入深土。
就如年家的盛宠,时候一到,终会风吹云散。
年世兰似乎早料到甄嬛要来,已经遣了下人,只剩自己,静静地坐在屋中。
“年将军可有回信?”甄嬛进了门便道。
年世兰没答话,只递了她一张纸,甄嬛粗粗扫了一眼,正是年羹尧寄给年世兰的家书。
“哥哥从来心高气傲,我早知他不会轻易听我之言,”年世兰开口道,“不过还好,我的话他虽不十分赞同,但总归还愿意听我的。”
“年将军桀骜不驯,如今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要他放弃手中的权势和尊贵,实属不易。”甄嬛已看完手中书信,将信置于烛火之上,顷刻间白纸化了青灰。
“西北已平,过些日子哥哥回朝请安,我必会再好好劝她。”年世兰吸了口气道。
“还朝请安之日,切记不可放肆招摇。想必我不说,你心中也有数。”甄嬛嘱咐道。
年世兰点了点头。
“上次说的,让年家多多置办产业之事,年将军可说什么了?”
“哥哥以为是我一时兴起,”年世兰走到柜前端出个木盒,“只给了些银钱,说随我高兴便是。”
甄嬛接过一看,满满当当一盒银票。
年家如此财大气粗,怪不得引得皇上忌惮。
“如此也好,当下就要着手做了。”甄嬛略数了数银票道,“这些不够,你再开口管大将军要些。”
年世兰闻言略带吃惊地望向甄嬛。
“怎么?”甄嬛起了玩笑的心思,“再多些,年家拿不出了吗?”
“这点银子算什么,”年世兰斜了她一眼道,“不过,只是买些铺子,这些不是足够了?”
“不只是铺子,”甄嬛缓缓道,“这两日你便在宫外找些可靠的人手,打探京郊附近的民房,能租便租,不能租便买下来,有多少算多少。京郊少有人住,此事应不难办。”
“你,你这是何意?”年世兰疑惑道。
“时疫。”甄嬛道。
“你是说…”
“时疫一发,受苦的是万千百姓,一张时疫的药方远远不够,我要的是年家立下更大的功,得到更大的倚仗。”
“那皇上岂非更不能容忍?”
“皇上忌惮军权,更忌惮人心。”甄嬛目光清透,一句句接着分析道。
“年家若能得一时人望,可趁此保全无虞。”
“年家势力太大,就算从此低调无为,也不会断绝皇上的疑心,皇上只会以为年家韬光养晦,居心不良。”
“年家要退,皇上不会同意,那便只能让他不得不同意。”
“以军权相逼是谋反,倒不若以人心相携。自古以来,没有一个皇帝不畏人言,他会妥协的。”
“立功,”甄嬛最后缓缓吐出几个字,“然后身退。”
年世兰看着面前之人,忽感陌生,却又隐隐觉得这才是甄嬛。
前世她只知甄嬛才貌双全,颇得圣心。
此时才发觉,单凭甄嬛于政事上的敏锐与聪慧,就远胜于后宫万千。
此人若非女子,或可为将才…
年世兰捂了捂胸口,幸亏今生未和甄嬛作对。
“那,你说提前置办的产业,也是为了时疫一事吗?”
甄嬛闻言,轻轻笑道:“那倒不是”
年世兰又露出些疑惑的表情。
“年家没落,姐姐还能有如今的惬意日子吗?年家积蓄可全部献于朝廷,但年将军素来疼爱妹妹,给妹妹留些私产,也是情理之中。产业不多,掀不起大风大浪,够不上招兵买马,却能让过惯了好日子的华妃娘娘后半生舒服些。”
年世兰闻言,一向美艳的双眼微微泛红,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却迟迟没有开口。
“娘娘不必谢我,”甄嬛道,“有好东西多赏我些便是。”
“少不了你的。”年世兰语气依然傲慢,却带了些掩不住的鼻音。
“宫中时日漫漫,嫔妾小小贵人,日后还要倚仗华妃娘娘相护,华妃娘娘好了,嫔妾自然就好了,所以我怎敢不尽心。”甄嬛笑道。
话虽如此,但两人其实心中都知道,年家一倒,年世兰很难再晋位分了。
倒是甄嬛,虽不争宠,却颇得圣心。
往后时日是谁倚仗谁,还未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