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并不知道,直到入了梧都地界,丁将军说起巡防营刚到,边族便停止攻城,跨江驻扎,说完,陆续就有士兵打开城门清扫尸体,慢缓的动作、假装颤抖害怕让我起了疑心,果不其然,李知府的到来让我肯定了下来,他带来的侍卫是为精兵,工部可不会给一个清贫的知府如此待遇。”
“接下来,师父便杀了跟随而来的侍卫,但心系梧都百姓,只带数十人入城,岂料,边族设计在河岸杀我王师数人,幸得师父一人不顾自己,深夜杀入边族军营,夺了敌将首级,”我察觉到他低头的动作,知他想问什么,我先了一步阻止出声,“师父,你别说了,我不愿听了。”
“不问师父,为什么杀了那些人?”他清冷的嗓音低了几个度,混在大军离开的脚步声中听不清情绪。
“师父此举有师父的道理,南熹只管相信,不作解释,师父若有疑问,憋着。”我踩着掉落在地的树叶,一瞬而过的忧心被他出声抹去,也竟觉得好笑,要问的是我,不让他再提的还是我。
“那些侍卫是边族假扮的,身体的下意识反应骗不了我,”他似是很高兴,“还有,下次想问什么找师父,别打扰傅将军。”
大军自南至东,而师父带我跟了一段,便自顾向北去。
晨光熹微,两人一骑,林间小道,驭马慢行。
从环山的空地到树林皆盛的林间,我攥着师父的衣袖,青丝随风而扬:“师父,我们去哪儿?”
“北定河。”他这般提起。
我应下声,从攥紧的衣袖到轻扶手臂,我连师父的侧脸都未见一二,只微侧仰望看得他精致的下颌线,乌发束起,长生玉立,皎如清逸翛然,亦醉心脾。
骏马穿过林道,前方已然出现湍急清流的湖泊,拦住了去路,师父勒马顿住,言辞略真:“南熹可会泅水?”
“不会。”我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口,没等来他答话,这才仰头看去,初升的旭日挂于上空,他已偏头无声的垂眼,视线很轻很缓,落到我的脸上,不知看了多久,直到他鼻腔轻喘,弯唇轻笑。
“师父!”我气他为人师表,怎得如此捉弄人。
师父扬着笑,翻身下马,留我一人在上,他握着缰绳,带马前行,“真生气了?”他收起笑,“近年,战事吃紧,师父压力太大了,所以”
“不气”四目相对那一刹,我听得鼓声震天的心跳,只我所想,不气,但恼,恼他说起玩笑似要抛下我。
从林道河畔到碑文现字,师父在侧,足足行了一个时辰,再往里走,类似竹桥渡口,桥腿系着几叶扁舟,隔水而望,河那头,是一片树林,百鸟鸣唱,不难窥探,有景所染。
有一老伯正在解绳,就像知道我们一定会渡河那般,和颜悦色的朝这边唤道:“初言。”
我下意识的就要扭头后看,一路过来也没看到还有第三人,所以这声是在唤谁,“楚言?”我亦是跟着轻道。
“是初言,”师父语调轻顿,一字一句的从他口中响起:“陈初言。”
“初染同是成言矣,别是悔过空山空。情丝若为何时起,言辞新肇诗馥月。”他染了笑意,和我说起,“是我的小字。”
直至入了船上,我都还在想那两句诗词是何意,想着想着,思绪就飘到他身上,在北漠三年里,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师父如此放松,倚靠在船尾和老伯说着话,目光清朗,笑意尽显。
好似他本该是翩翩儿郎,不染世事,和光同尘,得父母恩宠,受兄姐庇护,在广阔天地肆意笑叹。
念头一起,久不能回。
“手疼?”耳边响起师父的声音,回过神便能看到师父蹲下身,很自然的将我飘拂的发丝撩到耳后,“还是怕水?”
听他说起,我下意识的摇了摇头,“都不是,”我柔声开口,“在想,师父的字是何意?”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笑了笑,“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许是摇船的老伯听不下去声音的胡诌,开了口,“雁落黎山归四海,言初践行得众闻。若违此诺神灵灭,待到尸骨成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