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掐她了。”宝钗终于捻起一个山药卷,小小咬一口,只觉唇齿间一片滑腻的甜香,不由笑道,“也难为你们了,变着法子哄我吃东西。”
又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哥哥别光顾吃冰的。”
小丫鬟以“辣手摧花”来劝诫,满院子花草扑扑簌簌,宝钗与薛蟠听着风声叶声,居然一起干掉了三大盘点心,而时辰才刚刚过了二刻。
周嬷嬷再次疾步走来,袖子揣的满当当的。
见了宝钗,周嬷嬷先福了福,又从袖子中取出一张纸,是留都城的平面图,摊在桌上,与宝钗兄妹道:“大爷,大姑娘,已经打听到了。白麻是从城西头莫家和成家的几个铺子卖出去的,每家都只卖了十几匹,凑一起却足足六十匹;做针线的也是城西的,不是大绣户,而是花梭子巷里头那些针线妇做的。”
地图上,莫家、成家的布铺与花梭子巷恰形成一个三角,已经被人用朱砂圈了一个显眼的红框框。
花梭子巷也是个诨名儿,里头结伴住着不少绣娘,贯以“花”字是因为她们大都做过花娘。秦淮风月地,青楼楚馆尤其多,曼花蒲柳更新换代得极快。这些花娘们或是年老色衰、或是攒够了赎身钱,便离了风月地;找不着好人家,她们便凑一块儿相互扶持,靠着帮人做针线活维持生计。
提起风月,薛蟠可是其中行家,立即就觉出来了:“花梭子巷里头那帮女人是属耗子的,成天见地躲屋里,接活也是靠帮闲介绍,好像生怕见了人似的!”
宝钗不由看了薛蟠一眼,轻轻叹着气:“以她们的经历,怎能不怕生?”
在多数人眼中,从良的□□也是□□。因着世人的白眼,那些可怜的花娘只能躲在花梭子巷里,才能避免自取其辱。
——找她们来做孝衣这桩活计,真是极为明智的。一则不怕她们嫌晦气不接活,二则因为她们怕生,不用担心走漏消息。
宝钗看着图纸上城西那块用朱砂勾勒的红圈圈,点了点头,又看向周嬷嬷:“查的挺快,可赏了?”
“赏了。”周嬷嬷顿了顿,似有一丝踟蹰,“其实,唐六早就盯上了这桩。”
宝钗不由讶异:“唐六爷?”
周嬷嬷接着解释。原来,那日唐六爷被宝钗一顿恩威并施,回去之后又想到了更深的层面。到底他是曾跟着薛家老老爷走南闯北的老伙计,立即觉出:薛家被人当了靶子!
见识过太多尔虞我诈,唐六爷早已习惯揣摩更阴险的算计:这次薛家没上钩,可保不准那帮心黑手更黑的会再来个几回!
因此,这几天,唐六爷一直留意着城里各家的买卖来往,暗暗记下了几笔他觉得不太正常的,其中就包括这一批紧急赶工的孝服。也幸亏有他刻意留意,要不然也不可能立即查到花梭子巷这种隐蔽的地方。
“原来如此……”宝钗凝视着地图上的圈圈,沉吟半刻,才轻轻笑道,“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薛蟠已经等不及了一巴掌拍在那个红圈圈上:“就这儿,要不要派人去搜一搜?”
“那么大一块地方呢。再说,咱们家又不是官差……”
宝钗话音未落,就听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疾跑。薛家新鲜出炉的“三姓家奴”、狗腿油滑之最的高顺又冲了进来,嗓子吊得高高的:“大爷,大姑娘,书院那边风声变了!”
“又出什么事了?”
与宝钗焦急而严肃的表情不同,高顺跑得满脸红光,眼睛里还闪着兴奋的光彩儿:“是好事,终于有人看不下去,跟那帮不要脸的嚎丧货对骂上了!”
说着,高顺从袖子里一骨碌掏出几张纸来,塞给薛蟠,情绪更加高昂:“大爷,大姑娘,现在满城都在传这些文章,我抢了几份回来,你们瞧瞧!”
满纸都是字,虽然是笔锋凌厉、铁画银钩好不漂亮,但——薛蟠大爷就是不认识啊!
薛蟠没读几行就觉得眼晕,宝钗却越看越惊奇,只觉满纸清气迫面而来,不由赞叹:“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