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鼐已然脸色苍白,却仍然以冰冷而嘲弄的声音反问:“所以说,你以为我为什么选在皇宫里杀他?”
史鼎恨不能当场扭断他的脖子,可对上他的眼神,忽然松了手又大笑三声:“你就是个疯子,我何必与你计较。”
说罢,手上用力一扭,扭着史鼐便往外走:“有一句你没说对,史家不仅是只剩我一个,还有云儿呢。皇上可不像你似的懂孝悌之义,皇上说保龄侯府原就是云儿的,该予她的都必须还她。”
这句话终于让史鼐色变,他本就是这样的人,狂妄自大,原被他看低到了泥里也踩到了泥里的存在,一朝翻身还抢了原属于他的东西,如何能忍?
史鼎将他押回去时,一路上还听着他家二哥的叫骂,史鼎充耳不闻,只一直在想孩子。不仅想着正在他府里应该正被北静王保护着的湘云,他还想起了远在南疆的两个儿子。托这个混账二哥的福,他原在京城定下的亲事被退了,到南疆四五年才娶上媳妇,长子还是个白白嫩嫩的肉团子,小儿子更是只刚出生的小胖猫儿。孩子自有孩子的命跟运,他不求太大的造化,但他的孩子一定会知道什么叫家,他绝不会让自家两个小胖墩闹出什么手足相残来——要不然,百年之后他到了地下才是真的死不瞑目。
无论什么保龄侯忠靖侯,这爵位都是给史家的。要是连家都没了,还要爵位作甚?
……
忠靖侯自有一番家和万事兴的雄心壮志,可摆在保龄侯府仅剩的小女孩史湘云眼前的,仍然是一地凌乱的鸡毛。
恐惧、无助,都不足以形容年仅十一岁的小湘云此时的心情。先是荣国府抄家夺爵,姑奶奶家没有了;然后便是自家,叔叔婶婶获了罪。虽然叔叔婶婶对她一点都不好,可毕竟受了他们十多年的抚养,再委屈再心酸再强颜欢笑,这也是她的家啊!
看在保龄侯府那张百年前传下的铁劵的份上,史鼐到底没被判死罪,不过也大差不离——全家充军发配,好一点儿能熬几年再死,运气差一点不等多久就会死在路上。
保龄侯府的宅子是开国时赐下的,是官邸,跟荣国府同样都要被没收。也就是说,小湘云的家也没有了。
再有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根本不认识的三叔绑架了她,将她关了一旬,关得她担惊受怕,才跟她说:你爹娘是被你二叔杀的,现在他获罪,是你爹娘终于大仇得报。
史鼎没养过闺女。他成亲晚,儿子还没开蒙呢,自然不会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心思有多敏感多细腻。囫囵将当年真相倒了出来,也没注意小湘云眼神不对,就赶紧把小女孩带回了正在抄家清点东西的保龄侯府——承景帝特喻史鼏之女史湘云可以继承侯府三成财产,所以史鼎得赶紧带小侄女来收拾东西呢!
湘云一路怔怔的,眼光无神,却将熟悉的庭院熟悉的门廊熟悉的一草一木都看在了眼里,四下望去就是寻不着任何一个熟悉的人,心里失落的窟窿也越来越大。
终于到了后院,西北角,熟悉的小小院落,湘云住了十一年的地方。
狭窄闭塞不通风,小侄女竟然被塞在这种阴暗的角落过了那么多年,史鼎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立马收拾了东西带小湘云离开,可湘云的眼神已经黏上了她曾在这里的每一丝印记,白瓷碗里还有半碗凉了的茶,是她去上香那日特意吩咐翠缕留下给她晚上解渴的,可谁想到她被带到忠靖侯府就再没喝上,还有绣花笼子里那个刚刚打好一半的大红色百福结,是婶婶派给她的,勒令她三日内做好,她跟翠缕忙活了大半夜,后来熬不住就靠在床头迷迷瞪瞪地睡了……
泪水终于涌出眼眶,湘云双手捂脸,蹲下身子颤颤着哭成了一团。
史鼎正想过去安慰侄女,忽被一个禁军拦着:“侯爷,抄出了一张婚书,还请您过目。”
婚书上一条写着“史湘云”、另一条写着“贾宝玉”,让史鼎看了便冷笑:“这婚事是贤妃丧期定下的,有违国法孝道,贾家已经退了亲。”再没有荣国府,只剩下贾家,哪敢不顺着忠靖侯的意思退婚。
说着,史鼎便夺过婚书要撕了,谁料湘云忽然扑了过来,紧紧攥住那张薄薄的帖片儿,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哽咽哭叫:“……二哥哥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