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帐篷,秦泰抱着胳膊往旁边一杵,只看着姜黎。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不离,好像在说——看你又要生什么幺蛾子。
姜黎觉得这人十分无聊,自先向沈翼请示:“将军能让秦都尉出去吗?”
沈翼坐在案后,看向秦泰,“有事要禀么?”
秦泰立刻站直了身子,一时没接上话来。沈翼便也不要他再开口,直接道:“出去吧,交代你的事仔细办好。若有情况,及时来报。耽误了事情,不是担责任那么简单的。”
秦泰再是想管这闲事的,也不得空了。跟沈翼应了声“是”,便退身出了帐篷。出帐前还不忘多看姜黎一眼,生怕她能吃了沈翼一样。
等秦泰出去后,姜黎的面色便全然沉稳了下来。她犹疑了半晌,给沈翼下了膝盖。这一跪,认了她们间的尊卑贵贱,认了地位对调这件事,认了许多许多。她颔首低眉,认认真真地跟沈翼说话,“奴才……奴才,想求将军一件事。”
沈翼眉心微蹙,然只是一瞬。他眸子里暗色深沉,仿佛能吞下一方天地。他看着案下跪着的女人,心间如刀锋划过,传来细辣的痛感。而后声音也冷得人发寒,冲跪在他面前的人说道:“姜黎,站起来!”
阿香和一众营妓已经在河边洗了几件衣服,瞧着姜黎远远儿地过来,便冲她招手。姜黎与这些人不熟,并怀有排斥心理,仍瞧不出有愿意亲近的模样。她只对阿香另眼相看些,到她那边放下衣裳,提了木桶去打水。
阿香坐在小杌上,下手把搓了几下的灰衫按进水里,微偏头看姜黎,“怎么没多呆些时候?将军那里,就没有什么要伺候的?”
“没有。”姜黎简单应声,把只打了覆底小半桶水的木桶拎过来,清水倒进涣衣盆里,又去打水。她干不来这些粗活,但又不能不干,因只得拿别人小半的量头,慢慢磨罢了。
阿香看她艰难,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木桶,直打了满,给她倒进了涣衣盆里,又说:“你眼色放活些,帮着理理褥子扫扫灰尘,都是活儿。”
姜黎在涣衣盆边坐下,伸手去拿地上的褥单,刚提拉起来,便瞧见了上头染着一块猩红。她手指微怔,目光黯然。这是昨晚她被沈翼凌-辱时留下的,现在瞧起来,心里还是刺刺地疼。曾经多么重要的东西,说没就没了。而没了后,她还是这般活着。
阿香不知道她走了神,把洗好的一件袍子放到旁边的石头上,继续说:“趁着将军没腻,可得抓着这紧儿。等过两日瞧也不愿瞧你了,你想讨好那也没机会了。”
姜黎把手里的褥子按进水里,手指碰到冰冷的河水,浑身都跟着打过一阵激灵。手冻得生疼,本能地缩回来,却无处取暖。她看着自己手指手背上的冻疮,一阵鼻酸,说了句:“我不想巴结他,也巴结不来。”
阿香絮叨的毛病改不掉,仍又拿着许多道理跟她说。姜黎听着的只有一半,她现时懊恼的只有手里的衣衫褥单。洒了皂粉,还是要把手下到冷水里。她之前踢过盆子,最后还是自己捡回来继续洗。在这里,没人同情她心疼她,大家各是艰难度日。
手在冷水里泡了一阵就没了知觉,只是麻木地洗罢了。把衣裳一件件地洗干净,晾去竹竿支的架子上。而后有冷冷的阳光照在手背上,那冻疮又开始痒起来。
军营里的衣裳要洗一个上午,姜黎洗的那些,只是别人零头的几件。临近了晌午,又去伙房里帮着择菜洗菜。姜黎只跟着阿香,虽絮叨些,到底与她是说开了话的。旁人看她不像之前那般冰冷生分,也有与她说话,她不过随意搭两句,并不多说。
阿香便拍她的肩,拉扯她与大伙儿熟悉,说:“都是姐妹儿,别生分。往后你靠我我靠你,靠不到别人去。虽是不同地界来的,来之前的身份也不一样,但到了这,那都是一样的。”
这道理说多了,姜黎也就慢慢认下了。她们确实都是一样的,干一样的粗活累活,伺候一样的粗莽汉子,吃一样的野菜干粮。她看这些人风霜满布的脸,忽而心底生出一种异样的感受,是往前从来也没有过的。她知道,这是一种悲悯,是知晓了世事艰难与辛酸的惆怅。
晌午过后,身为营妓的她们,仍是闲不下来的。或到帐里清扫打理,或为这些军爷缝制衣衫鞋袜,或荒山野岭里捡拾柴火。
姜黎跟着阿香,并另三个女人,揣几条棉绳儿,去山里拾柴火。姜黎一夜没睡,又干了那么多活,累得眼皮打架,不过撑着走在她们后头。瞧见干细的树枝,捡拾起来,手心里攥着,放去捡好的一堆那里去。
阿香看她实在累得紧,便让她在树枝堆儿边坐着休息,由她们四个去捡。姜黎便依着大树坐下来,双手对插在袖管儿里,缩着脑袋。她以前从不会这个猥琐样儿,家里母亲嬷嬷都是会说的。现在管不及这些,只觉腰酸背痛,身上好似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能历下这么多苦难,原人的忍耐力都是无穷的。
姜黎依着树根坐了一会儿便睡着了过去,睡得死沉的时候感受到一股久违的温暖。火苗儿在身前跳跃,暖得心肺都张开了。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已是日薄西山,面前生着一堆火,阿香她们也围着这火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