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李四心中有多么的绝望,也只能闭眼睛安静装死。
他听到两道步伐沉重的男子走到他面前,对苏不疑淡淡道:“我兄弟二人帮你去买棺材,你们先去城门等候,再一同前行。”
“多谢二位壮士。”苏不疑感动地对他们拱手,没想到连棺材的事他们都想好了,这可真是太贴心了。
待到二人走后,说实话苏不疑不是没有想过趁乱带着人逃脱,不过这么一来不就实打实地坐实了他是骗子吗!
虽然苏不疑可以眼睛都不眨地胡言乱语,但他可是有尊严的,那就是行事一定要做到完美!
绝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所以……
他拍了拍李四的肩膀,微笑道:“辛苦你了,再装一回儿。”
李四:……“
可怜的李四不知为何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股幸灾乐祸的态度,但是他既不敢乱动,也不敢说话,就怕被朝廷命官发现了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苏不疑默认他配合了,满意颔首,招呼众人将木板扛到郊外,与两位抬着棺材的壮汉汇合,又一同往毫无人烟的森林里走。
等到漫长的路途终于走到尽头,他们便身处于参天的树林之中。
眼见这地方密不透风连阳光都很难射入,两位壮汉相互看了一眼,询问道:“这里很安静,正适合下葬,你意下如何?”
“挺好的。”苏不疑叹息道,“若是我父亲能醒来的话,也一定觉得这是个风清水秀的好地方。”
两位壮汉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这书生好生风趣。”
二人选了个土地松软的位置挖出一人的大坑,尔后合力将李四放入棺材,又扣上了棺材盖子。
等到最后一丝阳光也被厚重的盖子遮挡,李四浑身从头到脚都感觉到了异样的冰冷,他打了个冷颤,终于小心翼翼睁开眼睛。
可是他发现,睁眼不睁眼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他的视线一片漆黑,仿佛真的已经入了土。
耳边还能传来铁锹挖土的声音,扬起的沙土落在棺材上,咔嚓咔嚓,在这寂静的黑暗的环境里显得越发恐怖。
李四宛如溺在冰冷黑暗的湖底,又宛如亲身体验一把被沙子覆盖,黑暗一点点吞噬着他的感官,在深层的恐惧中,任何细小的感受都会被放大,尤其是耳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小,沉入土中的感觉越来越真实,他终于受不住折磨,小声哽咽呜咽起来。
这声音在空旷的棺材中折射,愈发显得幽幽诡异,宛如鬼怪的哭泣。
两位壮汉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竟是吓得脸色都白了:“……什么声音?”
苏不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什么什么声音?有声吗?”
“有啊!”两位壮汉眼睛都瞪圆了,无比的惊恐,“哭声!是哭声!这里全是死人,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哭呢!”
“我怎么没听到,只有二位才能听见?”苏不疑用无辜地小脸四处打量着,沉思片刻,忽然恍然大悟,“我听说鬼怪只会传音给想要传达的对象……难不成是我父心中感激两位壮士帮忙,这才特地现身一见?”
“怪不得我听不见呢,两位壮士真是有福气了哈。”
壮士:“……”
二人脸都绿了,什么福气?见鬼的福气吗??
他们完全不需要好吧!
可是勉强压抑着恐惧再次埋葬棺材,那哭声竟然还更大了一些,如同幽魂一般围绕在他们周围,令他们头皮发麻,明明是夏日,身体却冰冷到了极点。
这怪异的气氛别说是两位壮汉了,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挺不住啊!
完全相信了苏不疑所说的鬼神之说,其中一位壮汉是真的忍不住,忽然一丢铁锹,吓得落荒而逃:“我受够了,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啊啊!!”
另一位也没好哪里去,却还是脸色铁青地朝苏不疑赔罪道:“抱歉,你这棺材太邪门了,这谁顶得住啊,请容我兄弟二人现在撤退!这忙我们帮不了了,真的帮不了了!!”
说着,也吓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溜烟消失了身影。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苏不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才终于呼唤人手将棺材重新挖了出来。
一打开棺材盖,李四那惊恐到极点的脸便映入眼帘,但当他看到苏不疑看到阳光后,泪水就瞬间夺眶而出,嚎啕大哭起来,仿佛要将这一路的担惊受怕全都宣泄一样。
“辛苦你了。”苏不疑拍打着他的背安抚着,才终于让他的情绪减缓一些。
然后就听苏不疑微笑着补充一句,“干的不错,下次要是需要帮忙的时候,我还会找你的!”
“……”李四呆滞了半晌,又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来了不来了,以后他再也不接受这样的任务了!
回到府邸后,已经彻底没有下人愿意再跟苏不疑出门,甚至连谈起这件事都闻声色变,脸色惨白。
施英发气成什么样暂且不谈,趁着他没时间搞些幺蛾子事的时候,满载而归的苏不疑已经尽快将取得的八股考题教授给了董雍。
因为见到了曲翰林并且偷偷用了鉴定术,他清晰地知道两日后八股的考题。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被重用就施展抱负,如果不被重用就藏身自好,破题的重点在于圣人行藏之宜……”
房间内,传来苏不疑朗朗的讲解声,董雍刚开始听到他说什么占星卜卦终于得到一题目,还有些忍不住地翻白眼,可是随着苏不疑的讲述,他的心思顿时什么都没了。
不得不说,苏不疑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他的讲述十分浅显而且还生动有趣,董雍渐渐地听入了迷,甚至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苏不疑都一一解答了。
两人一直探到问题到了午后,苏不疑才给董雍时间让他整理成规范的八股文。
董雍素爱勤学苦练,研究一篇文必定要耗费心血,当他总算将满意的文章呈给苏不疑时,苏不疑只要稍稍提出一些意见,他就会立刻推翻重写,细心打磨。
一直耗到傍晚,他才写出来令苏不疑比较心仪的八股文。
但是这样并不算完,为了让董雍彻底记住这片八股,苏不疑采用了一切能够用到的办法。
先是让董雍抄写十遍,进行背诵,随后时不时进行抽查单独的句子,要求他迅速地接上下句。
于是,无论是董雍用餐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发呆的时候,甚至连睡梦中,苏不疑也会突然唤醒他,张口就是一句:“盖圣人之行藏。”
董雍猛然起身,大脑未曾反应过来,嘴中便已经念道:“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
一字不落。
苏不疑满意颔首,扬长而去。
徒留睡眼朦胧的董雍,坐在榻上一脸懵逼。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不管怎么说董雍都经历了充满了充实、惊吓的三日,等到临别去考场的时候,他眼中竟噙着泪水,朝苏不疑用力一拜:“多谢先生传授知识,学生这就去了!”
毕竟苏不疑教过他知识,也算是半个老师,董雍对他的称呼便发生了变化。
苏不疑看着第一位出师的学生,心中也是感慨万分,也难得道,“莫要哭了,我跟你一同前去。”
“……啊?”董雍的泪水瞬间消失了,瞠目结舌,“这、这不太好吧。”
“毕竟先生现在可是那些人的眼中钉,就不要这么高调了。”
“没事。”苏不疑不在乎地摆摆手,“我亲自去送你考试,也证明着一种态度,走吧。”
董雍无奈,只能跟上他的脚步。
“对了。”而这时苏不疑却忽然扭过头,关切的问,“这昨天睡得好吧。”
想到昨晚难得苏不疑没有凌晨将他叫起床背书,董雍的眼泪又要涌上来了:“好,特别好。”
“那就好。”苏不疑一脸欣慰,“盖圣人之行藏?”
董雍:“……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
在这碎碎念的背书声中,他二人前往京城,身后不再有一排小厮,而是武羽和管家两个人。
没错,自从没人敢跟随苏不疑出门后,这光荣的使命就只能落在了管家身上。
管家苦不堪言。
他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可能看住携带着武羽的苏不疑,大人这不是在为难他吗!
但毕竟今日是会试的日子,应该弄不出来什么幺蛾子,管家只能如此安慰自己,苦着脸跟上了。
京城中的读书人今日似乎都出动了,都打扮得干干净净,背着大书箱,带了些严肃和庄严朝会场走去。
而等到会场门口,那人便更加热闹了,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着什么。
在一群书生中,穿着打扮最华丽的纨绔公子们则是一眼就能够看见,神色高傲自大,拿鼻孔瞧着周围的平民,相当不屑。
平民书生碍于他们的身份不敢怒视,却也私下里指指点点:“不就是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吗,都是举人看不起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