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瓶的心也不觉有些感动了。她知道,刘婆所说豹二太太过去曾做过的那些昧心缺德事情,其中当然也包括着舍弃自己女儿去换掉铁芳那件缺德事,说她终于悔疚自责,同样也包含着舍弃自己的那桩昧心事。豹二太太昧心事确是做了,但是否真是痛悔前非了呢?春雪瓶又不禁问道:“姥姥说豹二太太回心转意痛改前
非,何以见得她是如此了呢?”
刘婆:“豹二太太临死前把她昧心弄来的那些良家女子全都遣散回家,并把她多年私自积蓄的几千两纹银全施舍给各地寺庙,为早年被她自己丢失的亲生女儿祈福,.也为求得那些曾被她损害过的人的宽宥。”
春雪瓶听后心里不但对豹二太太的怨忿之情顿然全消,而且还不禁生起一种悲悯之意。她也不知何故,心里却突然浮起一个念头:她当时忍心舍弃自己去掉换铁芳这样一个男婴,也许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并非甘愿做出这种不仁不义之事!春雪瓶想到这里,不由对刘婆说道:“这也可说是‘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了。”
刘婆笑了笑:“你那是读书人说的书上的话。照我们的话说这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二人随即转过话题去聊一些别的事情去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春雪瓶在城里转了一转,本想再去逛逛酒泉,却不知不觉地竞走到豹二太太原住的那家大院门前来了。她站立门前抬头一看,见门上挂孝未除,两旁所贴孝联犹留坊上,院内庭空院静,显得一片清凄,光景大非往昔。她不觉跨进大门向院里走去,竞无人前来盘诘,任她东走西看。春雪瓶来到楼房下面那
间大厅,见厅里尚设有豹二太太的灵堂灵位。她站在那块写着豹二太太名姓的灵位面前,猛然间,她耳边又响起铁芳曾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来:“她毕竟是你母亲!”随即又浮上她心来的则是她自己的反思:这个虽为世人所不齿的女人,自己毕竟是她生下来了,毕竟又曾吸吮过她的奶汁。她对自己虽无母女之恩情,但自己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春雪瓶想到这里,随即对着灵位跪了下去,心中默默祝祷:“这就算我雪瓶报你生我之恩!我愿助你尽赎生前旧怨,在泉下早得安宁!”她随即又恭敬虔诚地拜了三拜,站起身来,对着灵位凝视了片刻,然后才一转身走出大厅,又匆匆地离开大院向“故人来客店”走去。
春雪瓶回到客店,虽觉对豹二太太的一切旧账均已了结,自己应该已是无牵无挂的了。可她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却老是安静不下,似觉又有许多牵挂飘浮上心,使她坐卧不安,日夜萦绕于怀。
究竟是些什么牵挂,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只感到一阵阵心烦意乱,一阵阵惆怅难禁。最使她怅然无措的是:她似已失去依托,今后将投向何方?又将到哪里安身去?
春雪瓶在店里闷闷地住了两天,她十七年来破题儿第一遭感到了似若萍漂的处境和感到了百无聊奈的滋味。就在她进店后三天的傍晚,她感到实在烦闷难禁,打算去街上走走,不料她刚刚走出店门,忽然看见一人牵着一匹马转过巷口正匆匆向客店走来。
那人身影刚一映人她的眼里,春雪瓶的心便不禁怦然一动,立即急剧地跳动起来,她已经认出了来人正是铁芳!一瞬间,她想闪身避开不和他照面,可她只是心里在想,站着的双脚却不肯移动。随即,铁芳已来到她的面前。可他却只顾埋头走着,并未注意到她。正当他已快从她身旁走过去时,春雪瓶却忽然将他叫住,说道:“你来做什么?”
铁芳不由一惊,便忽地抬起头来。当他看出是春雪瓶时,先是愣了一愣,随即露出惊喜万分的神色,嗫嚅地说道:“我来……来追赶你的。”
春雪瓶:“追赶我做甚?”
铁芳:“追赶你回去!”
春雪瓶:“回哪儿去?”
铁芳:“回家去呀!”
春雪瓶:“我已经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