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朔当即郑重表态:“我以人格发誓,当初之事我绝对没对任何人说过半个字。”
他对路修远有愧,算起来路修远还救过他一命,这种事情打死他他也不会做。
被许歌搂在怀里的童童忽然道:“他说的是真的。”
哎?
熊满山有些好奇,“童童你咋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那啥,渠队长你别在意,并没有说你是在撒谎的意思哈。”
刘方舟道:“因为童童有异能啊,她能分辨出来别人是不是撒谎。”
熊满山惊了:“……啥?!童童有异能?什么时候的事情?”
“咦,熊哥你不知道吗?童童一直有异能啊。”
熊满山懵了:“草,咱们中间只有你能看出来别人有没有异能,你又没跟大家说过,谁能知道……不是,等会儿,”熊满山环视了一圈队友们的表情,更懵了:“你们都知道啊?”
沈十安点点头:“方舟告诉我的。”
林阮:“队长告诉我的,上回招聘助手的时候还请童童帮忙审查了呢。”
许歌:“童童自己告诉我的。”
陶源:“我猜到的。”
得嘞,合着这么长时间就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熊满山闭嘴,搂过凶凶开始自闭。被暴暴爬到腿上咬了一口。
可既然渠朔说的是真的,路修远当初冒名顶替一事不是他背后传出去的,那真正的源头到底又是谁?
找到真正散播消息的人并不难。
第二天一早,研究楼新请的三名助手之一,原H市医科大沈十安同班同学的曹爽小心翼翼敲开了小书房的门:“队长,你找我有事?”
这间书房和主要用来开团体会议、众人公用的大书房不同,是沈十安作为队长的专属办公室,闲杂人等严禁进入,设了一道暗门和隔壁的卧室连通,起卧休息都很方便。办公室内按照他个人的喜好进行装饰,风格简洁大气,窗外就是低缓的草地以及草地尽头微波荡漾的人工湖。
私人书房比大书房小一点,因此也就显得趴在地毯上依旧比人高的狗子更加凶猛骇人。
曹爽下意识离大狗远了些,动作越发拘谨。
明明一年之前,他跟沈十安还是平起平坐的同班同学,偶尔还能以“冰山美人”稍作调侃,哪知道才一转眼,就已经是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沈十安从书桌后站起来,请他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在利刃的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曹爽半欠着身体接过水杯,连声道谢:“很好,林先生和棠先生都是特别博学特别厉害的人,跟在他们后面我学到了很多。”
“那就好。”沈十安坐在沙发上又倒了一杯水,姜黄色的毛衣袖口随着动作缩上去一小截,露出瘦削的腕骨以及腕骨上那串墨绿色莲花佛珠。
明明模样还是那个模样,穿衣风格也没发生过多大改变,可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和一年之前截然不同,眼底些微的锋芒都能教人屏息凝神不敢直视。
曹爽匆匆扫了一眼,立刻又将视线垂落下去。
然后不等沈十安开口,主动道:“队长今天找我来,是为了路修远的事情吗?”
“你有什么想要坦白的吗?”
曹爽捏紧了拳头,似是鼓足勇气般抬起眼睛和沈十安对视:“没错,他当初冒名顶替你的名额跟随救援队一起撤离这件事,是我说出去的。队长,病毒爆发之后,是你和那两位保镖先生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们送到了水上小礼堂,我们那七八十人才有可能活下来,要不然恐怕早就被丧尸给吃了。你对路修远有救命之恩,可他不光不感激,还趁着你不在的时候顶替了你的名额跟着救援队先跑了,救援名额就是命啊,他这跟背后捅你一刀恩将仇报到底有什么区别?队长你可千万别被他现在装模作样的架势给骗住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这种人能背弃朋友第一次就能背弃朋友第二次,这种人怎么能让人信任?怎么能放心和他一起战斗,放心把后背交给他?”
曹爽越说越激动:“他这种忘恩负义又贪生怕死的人,根本就不配加入利刃,更不配住进别墅!”
沈十安安静地等他说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直等对方将满腔义愤全都发泄出来,这才轻声道:“你之所以这么愤怒,有多少是为了我抱不平,又有多少只是因为当初那个跟着救援队一起走的不是你呢?”
曹爽一怔,尚未散尽的愤慨僵在脸上。
沈十安继续道:“我打听过,当初救援队离开小礼堂的时候,除了作为第一波救援目标的教授们以及路修远被带走了,被迫留守在湖心岛的总共有五千多人。这五千多人足足等了半个多月才等到第二波救援,而最终成功抵达京城基地的,不到二分之一。你也说了,救援名额就是命,那么如果当初这份机会放在你面前,只要顶替我的名额就能跟着救援队一起离开,你会这么做吗?”
视线抬起来看着曹爽的眼睛:“不要在我面前撒谎。”
曹爽沉默良久,眼底有浓郁的晦暗汹涌不休。许久之后才再次开口:
“……你根本就不知道,和五千多人一起挤在湖心岛上,食物不够,水源有限,苦苦等待救援的那半个月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他直直盯着沈十安:“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嫉妒他,我嫉妒为什么能跟着救援队一起走的是他不是我,那是因为我承受过被抛下的绝望,我知道留在那里到底会经受多少痛苦!凭什么痛苦的是我不是他!”
沈十安摇摇头:“你这话不公平。末世之后,没有人是一帆风顺的,所有人都是饱经磨难才能存活到今天,你经历过痛苦,路修远同样经历过痛苦,甚至他所经历的远远超乎了你的想象。如果困守湖心岛对你来说当真那么难以忍受的话,为什么不尝试着突围呢?病毒刚爆发后丧尸的动作很慢,而且轻易就能被其他动静所吸引,当初我们八十多人都能从解剖室走到湖心岛,留下来的足有五千多人,为什么不尝试着自主寻求生路呢?”
“你将生的希望寄托在救援队身上,选择了留守等待,却又将因为这个选择而产生的苦难归根于路修远,认为是他夺走了你的机会,进而生出愤恨寻机报复。你觉得你是在主持公道,让所有人看清楚路修远的真面目,其实也不过是以正义为名行泄私愤之实罢了。”
沈十安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于私,路修远当初顶替的是我的名额,我才是受害者,不管是选择原谅还是对他恨之入骨都是我的权利,和你毫无关联。”
“于公,我是利刃队长,我录用谁、信任谁、将谁视为队友,你哪儿来的权利置喙?路修远无论资历还是团队贡献都远高于你,你又是哪儿来的胆子敢背后中伤?”
曹爽脸色倏地惨白,许久之后露出苦涩:“……我是要被赶出利刃了吗。”
沈十安沉默片刻。
然后放缓了语气:“你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但这并不代表人不能犯错,也不代表人永远不会改变。利刃要求勇敢和忠诚,同时也倡导宽容和友爱。作为同学,我选择原谅了路修远的冒名顶替,作为队长,我也可以给你第二次机会。你可以继续在研究楼工作,但是这件事的后遗症究竟该如何消解是你跟路修远之间的事情,既然做了,你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请曹爽离开之后,沈十安还没来得及动作,沈寻已经瞬间黏了过来,一边用脑袋蹭他一边撒娇:“安安,你不要搬出去,我们还在一起睡好不好?”
沈十安捏了捏额角:“不好。”昨晚沈寻堵在门口死活不让他走,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硬是看了一夜,谁也没睡着觉,他现在脑子有点疼。
大狗急得都快哭了:“为什么不好!我都已经认过错了,路修远曹爽这些人犯错你都能原谅,为什么就是不原谅我!你别生我的气了不行吗!”
沈十安叹了一口气:“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我自己的气。”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听从林阮的建议,导致两人的关系变成如今这番尴尬状态。
沈寻完全不能理解:不小心做错事的是他,安安为什么要气自己?
“你别生你自己气,我原谅你了,我们谁也别怪谁,还是一起睡好不好?”
沈十安头更疼了:“……寻寻,现阶段分开睡,给各自一点缓冲的时间,对我们都有好处。”
有好处?有什么好处?有屁的好处!
“你说你不生我的气,你说你气自己,可是分开睡难道惩罚得不是我吗?你气自己为什么还要惩罚我?”沈寻又愤怒又委屈,翡翠色巨大兽眼中泛出一层水光:“这不公平!这根本就不公平!安安你太欺负人了!”
吼完蹭地站起来,砰地一声把书房门撞得粉碎,风一般跑了出去。
他速度太快,等沈十安追出去之后哪儿还能看见他的踪影。
这臭小子,能耐大了脾气见长,还敢离家出走了!
明知道以沈寻的能力几乎不会遇到危险,沈十安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翻腾的焦灼,立刻给顾长晟打了个电话,请他帮忙查一下基地各城门的出入记录里有没有沈寻的信息。
顾长晟很快给了准确回复:“他从南城门跑出去了,就在半分钟之前,哥,需不需要我派人帮忙找找看?”
“不用,我自己找就行,谢了。”
从南城门跑出去的?他能去哪儿?
沈十安驾驶越野车沿着沈寻走过的路线从南城门追出去,又沿着主干道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大狗的踪迹。
没办法,他太显眼了,那么大一坨趴在山顶上想忽视都难。
沈十安记得这里,这是大年初一那天沈寻载着他一起过来看日出的地方。
沈寻就趴在两人当天站过的位置,山脚下的景色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放眼望去依旧是白雪皑皑,但在阳光的映照之下,总能在山石缝中找到几抹鲜活的绿色。
沈十安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大狗眼睛湿漉漉的,好像有哭过的痕迹。
明明早就知道沈十安找过来了,等他走到跟前的时候还要特意把头扭过去,重重“哼”了一声。
明显的鼻音让沈十安有些心疼,在他身边找了块高一点的石头坐下来,脱下手套往狗头上摸了摸:“生我气呢?”
沈寻扭着头还不肯看他。“你骗人,”他说,少年泉水般清脆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些隐约的成熟的磁性韵味:“你明明说过全世界最喜欢我,但是你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还不愿意跟我睡一起。”
“对不起,”沈十安放软声音老实认错,“是我错了,我不该将负面压力都加在你一个人身上。”
他早该想到的,沈寻从被他捡回来的第一天、心理年龄还是幼儿的时候就一直跟他睡在一起,对于沈寻而言,“一起睡”不仅代表着亲密、信任和依赖,更是一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价值认可方式,是不容侵犯的独有权利。
因此当他提出“分开睡”的时候,对于沈寻来说这无疑是最严厉的也是最无法接受的惩罚。
他想要缓冲的空间,想要理清思绪,想要找到一种更好的处理关系的途径,方法有很多种,但最不该使用这样简单、武断并且粗暴的方式。
沈十安抓住狗耳朵揉了揉,又在他头顶亲了一口:“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