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便是霜降,这天下了雪。
雪花是半夜开始落的,大家都睡了,早晨起来才发现白茫茫一片,竟然下雪了。
张东东从屋里跑出来,疯了一般在院子里打转,也不怕凉,捧上一捧的雪,凑过去仔细观察。可没一会儿,捧在手心里的雪,就融化了。等她再去捧雪,就听到邵女和德福也出来了。
“妈妈,这雪留不住啊。”张东东说,“一会儿就化了。”
“嗯,还是暖和,下着就化了。”邵女道:“再过些日子,下了雪就不这么容易化了。”
“真的下雪了?”德福站在门口往外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
“是啊。”邵女看着他,“你慢点走,别滑倒了。”
“你也是。”德福说。
“有我呢,我搀着你们。”
张东东跑过去,一边牵爸爸的手,一边牵妈妈,“别怕,我扶着你们,你们肯定都不会摔倒。”
一家三口先吃的饭,翟明翠又跑去叫德凤,这孩子回到家倒头就睡了,怎么问都不答,看着是累的够呛。早晨也不舍得喊她起床,翟明翠卡着点,在最后时刻去叫,走进卧房的时候,她已经在穿袜子了。
“妈,怎么才叫我?”张德凤头发凌乱不堪,刚刚睡梦中惊醒,赶紧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不晚。”翟明翠连忙把另一只袜子递给德凤,“肯定不会迟到的。”
“现在的问题不是会不会迟到,而是要早去啊。”张德凤开始着急,“一百多号人呢。”
翟明翠没听明白什么意思,连忙问:“什么一百多号人?”
“哎呀算了,给你说你也不明白。”张德凤把衣服穿好,看了看裙子,和房子一旁的裤子,最后还是挑了那件深棕呢子裙。
“你不是说不穿裙子了?”翟明翠道,“而且外面特别冷,下雪了。”
“是吗?”德凤站在窗口看了一眼,赶紧把裙子套上,“没事,裙子长,不冷。”
“那上面得穿棉袄啊。”翟明翠立刻道。
“棉袄多难看。我不穿!”张德凤从衣柜拿出一件高领毛衣和一件方格呢子大衣,中长款,盖住了屁股,“我就穿这件了。”
“这衣服还是你三嫂嫁过来那年给你买的,就穿过一次吧。”翟明翠在一旁摸了摸,“真是好料子。你三嫂在买衣服这件事上,从来都是舍得下手。”
“嗯。”张德凤站在穿衣镜前,满意看着镜中人,“还是好衣服穿上衬人。妈,就这件大衣,我每次穿上都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妞。”
“行行。”翟明翠连忙说:“等你发了工资,想怎么花怎么花,还怕没有好衣服穿?”
“我工资才多少啊。前六个月的工资都很低。”张德凤道,“每个月再交生活费,妈,哪里有钱买衣服。”
“你交什么生活费啊,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家。”翟明翠立刻道,“不用交啊。”
“真的?”张德凤喜出望外,“可是你不是说一上班就要交生活费了吗?我大哥三哥都交啊。”
“一个小姑娘能吃多少!和他们能一样?而且他们拖家带口的,你就一个人。”翟明翠给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你啊,就留着钱打扮好了,喜欢什么衣服就去买,不够的,妈给你补。”
张德凤高兴地一跳老高,想起上班的事,赶紧冲出门,去洗漱。
脸盆架已经搬回了厨房里面,外面太冷了,倒热水也不方便,前两天一开始冷,就搬了进去。
一家三口在厨房里吃早餐,张德凤从外面跑进来,开始洗漱。
“我三哥呢?”张德凤突然发现德柱还没起床,问道。
“还没起床吧。”张德福说。
“怎么还不起,我要迟到了。”张德凤隔着墙就叫起来,“三哥,三哥,张德柱!”
张德柱睁开眼睛,看一眼时间,慢悠悠说:“喊什么!”
“快迟到了,你快点。”张德凤一边洗脸一边喊。
“你管你就行了。你走的时候我保证在门口等着。”张德柱再次闭上眼睛。
旁边的橙花推了推他,“你不吃饭了?”
“不吃了。”张德柱眯着眼,搂住橙花,“昨天刚吃完饭送她上班,那么老远,又那么老沉,送完她回来,我差点给累吐喽。”
“哈哈哈。”橙花笑了,“看你说的。”
“真的。”张德柱想了想,“你说我这天天送她上下班得到什么时候啊。”
“让咱妈给她买辆自行车吧。”橙花说,“看看去哪里整一张自行车票。”
“车票好搞。”德柱道,“可是一辆车得多少钱啊,德凤上哪里弄钱去。”
“她没有,咱妈有。”魏橙花想了想说,“反正,你提上一嘴,赶紧把自行车买了,你就不用送了。”
张东东一边吃饭,一边看德凤穿的衣服。
这件大衣她好像没有见过,红色的格子,十分喜庆又好看。
“妈妈,姑姑这件衣服真好看,等长大了,我也要买一件。”张东东说,“下面也穿小裙子。”
张德凤春光满面说:“等你长大了,姑姑把这件衣服送给你,行不行?”
“真的?”张东东立刻说,“你别反悔。”
“德凤,你们厂子昨天报道没有发工装吗?”德福问,“我们厂第一天报道就会把工装发了,不让穿自己的衣服。”
张德凤支支吾吾的,“没,还没发。”
怎么会没发呢,昨天上午报道的时候填了表,中午吃过饭,工装就发手里了。张德凤去把工装换好了,等下班又换了回来。
她才不会穿工装上下班呢,哪怕路上这一会儿,她也要穿自己的衣服,打扮美美地。
“昨天报道多少人?”德福又问。
“一百多个。”
“多少?”张德福不敢相信,“怎么招那么多?”
“我们酒厂是新扩建的,现在就有将近一千个工人。然后招了我们这一百个还是和棉纺厂平分的,据说那边也要了很多人。不过,带我的师傅说,以后可能还会招,怎么也得一千五百名工人左右。”
“这么多!”德福看向邵女:“大姐夫那边是不是很忙?我看他们第一棉纺厂和第三棉纺厂是铆足劲了,想大干一场。”
“好像是吧。”邵女给吃完饭的东东擦了嘴巴,“听大姐说,大姐夫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了,晚上很晚才回家,平时都见不着人。”
“忙的。”张德福道,“这两年各厂的效益都很好,而且会越来越好。大姐夫那边只能会更忙。哎,德凤,你坐这里,东东吃完了,你快点吃。”
张德柱说话算话,德凤那边吃完饭从厨房出来,他已经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等着了。
“你看,我就说,不会耽误你的事吧。”张德柱对德凤道:“快走吧。”
德凤嗯一声,赶紧追过去。
翟明翠老怀安慰,一直送出了大门,眼看着德凤坐在后面消失在胡同口才回家。
“你看,去的时候还怕她不去。昨天上了一天班,今天多积极啊。”
翟明翠对德福和邵女说,“没想到,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张德凤的确是长大了。
可她的长大,和翟明翠说的长大,又不太一样。
昨天排队的时候,每个小组都带几个新人。一共十个小组,多多少少的算分的平均,不过,只是临时分组,毕竟一百多号人不可能统一管理。张德凤和洪文就被分到白杏那一组,由白杏领着现在酒厂转了一圈,了解一下各自分工。
张德凤十分期待能见到刚刚的军哥,虽然不知道全名,但是在张德凤眼里,这人肯定是个小组长,年级轻轻就当上了组长,怪气派。
可一圈转下来,没有见到人。白杏带着她们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的,一个厂子全转完,一下午就那么过去了。
张德凤转的小腿肚子抽筋,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走过这么多的路,可是依然十分兴奋。
刚来时的无法忍受,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看着一起来报道的一百来号新人,张德凤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也能干出点什么。
为什么不可以呢?
昨天晚上的零星小雪,上午出了一会儿太阳,就给晒化了。路上泥泞不堪,张德福站在门口瞧了瞧,对邵女说:“要不下午再去吧,这一会儿路上看着挺滑,还很脏。”
“行。”邵女说,“不着急。”
她拿出昨天小刘给的地址,又看了一遍,“这地方,好像离橙花的电影院不远。”
“哪里不远?”橙花不知道何时出现,走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道:“嗯嗯,就在我们电影院后面。大哥大嫂,你们要去这里?”
邵女嗯一声,“是,去找人。”
“那下午让德柱一起拉咱们去呗。”魏橙花说,“我四点接班,咱们三点半出发都不晚。”
“德柱也跟着你去上班?”德福连忙问。
“不是,他送我去。”
邵女连忙解释,“昨天你在厂子了,没看见。德柱昨天就借了你们厂的三轮车来,送橙花走的。”
张德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等到了下午,自己坐着德柱骑的三轮车回来接两个女人时,顺带着说了他几句。
“你工作就要好好工作。”德福语重心长,“不能上着班半路跑出来送你媳妇上班去。这样不行,万一被厂长知道了,怎么办?”
“没事,哥。我三点半前把要干的都干完了,就出来半个多小时,送了橙花,我顺路就回厂子了。真的,我看过时间,前后也就半小时。”
“那万一找你有急事怎么办?”德福想了想,觉得多说无益,厂子就是这样,内勤的人经常不去上班或者请假,都是常事,德福是个大人了,他没必要上纲上线的盯着,就摆了摆手,道:“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心里有数就行。”
张德柱不像德福,德福做事一板一眼,恨不得拿尺子给规矩上,不敢逾矩半步。条条框框给自己设的十分严格。张德柱就不这样,什么事对他来说都无所谓,管你有什么限制呢,我该干啥就干啥,不耽误事就成。
两人接了邵女和橙花,三个人坐在三轮车上,由德柱一个人蹬。
张德柱蹬着蹬着就笑了,转头问:“大哥,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个拉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