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女摸了一把,的确,很软很舒服。
“这是做什么的?”她顺嘴一问。
“给德福做棉衣。”翟明翠笑道:“不是要去矿上了吗,这天太冷了。那天他们都嚷着要德福给自己孩子带棉衣,我就想了,德福也该做个新的了。以前那件拆了缝,缝了拆的,穿了很多年,都不暖和了。”
邵女抽回手,“妈,你还让德福去矿上?”
“为什么不去?”翟明翠诧异看向邵女,“怎么不让他去啊?”
“矿上太危险了。”邵女摸摸肚子,“妈,我这马上就要生了,还有小卖部要看,真的忙不过来。德福在家既安全,也能帮点忙……”
邵女的话没说完,就被翟明翠打断了,“大儿媳妇,你这话就不对了,他又自己的工作要做,你不能把她拴在炕头上啊。你的孩子,你的小卖部,不能再麻烦德福了。再说了,孩子还有我呢,我在家闲着没事,不就是给你带孩子的吗。还有这小卖部,咱也不知道你赚不赚钱,问德福,德福也不知道。”
翟明翠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了,“反正吧,如果不赚钱,那就不开了。总不能因为你这小卖部,让德福连班都不上了!”
邵女没听过这些,尤其是到了那句“你的孩子,你的小卖部”,她从心底就想笑。
现在成她自己的孩子了,又是她自己的小卖部了。
孩子她一个人就能怀?
当初让德凤进来站柜台也不是这婆婆怂恿的吗,怎么当时不说是邵女自己的小卖部,现在又成她自己的了?
邵女还没还嘴,翟明翠倒豆子一样:“反正啊,你不能把他拴在裤腰带上。德福是干大事的人。别看现在小队长,很快就要升大队长了。那就不是一般人!”
翟明翠说完,抱着自己的棉花就往后院走,气哼哼自言自语:“还小看自己的男人,让他窝在家里!”
邵女一时间头晕目眩,立刻扶着椅子坐下,感觉突然喘不上气来。
“姐,这是怎么了?”
小草背着孩子来了,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赶紧快走进步,拿起柜台上的橘子水,急忙打开后递给邵女,“快,喝口凉的。”
凉凉的橘子水灌进去,邵女才缓了过来。
头渐渐不晕了,眼前也不再模糊,她十分虚弱,对小草说:“幸亏你来了。”
“哎呀,你这肚子大,遭罪啊。天冷穿的厚,更容易喘不上气。”小草在一旁说:“姐,你记住了,只要一想晕,感觉喘不上气,就喝凉的。越凉越好。真的。我以前就是喝凉水过来的。晕过好多次。”
邵女嗯了一声,“之前怀东东,还不这样。这次一下三个,真的要了命。”
小草是来给邵女看衣服的,已经做好了两件,让邵女瞧瞧行不行。
邵女接过来一看,大红色的棉袄,上面还绣着金色数字。
刚刚的不愉快一下就烟消云散了,她笑着指着上面的数字问小草,“这是谁的士意,我姐的?”
小草也跟着笑,“不是,是乐眉和东东的士意。”
做衣服的时候这两孩子就在一边,看见是给三胞胎做衣服,便好奇问是不是会长得一模一样。
“应该会。”邵萍说,“不过我也没见过三胞胎。”
小草倒是见过更多的,四胞胎,说:“也有不一样的,我见过的就不一样,一个像妈妈,一个像爸爸,还有两个,更像奶奶。”
“那如果长的很像,到时候怎么分啊?”乐眉问东东,“你觉得应该怎么分?”
东东想了想,说:“在衣服上写上名字。”
“那不如写数字。”乐眉立刻说,“123,老大老二老三。”
这样,做好的两件棉衣上便绣上了数字,1和2。
“姐,你看这衣服做的行不行?”小草问邵女,“还有一件马上就做好了。”
邵女摸着棉衣,这才有了实感,三个孩子是真的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了。
“好,很软,又好看。这针脚那么细。”邵女摸了一遍,没有一点不好的地方,抬眼看小草,“真是麻烦你了,你自己还带着孩子,又要帮我做衣服。”
小草不好意思笑了,“姐,你别羞我了。邵萍姐还给我钱了呢。我说不要,她硬要给我,说是去找裁缝剪,要是要给钱的。”
“那可不是应该给的?”邵女道,“你的劳动所得,别不好意思。咱们自己的劳动赚钱,多光荣啊。”
“是。”小草十分害羞,想了想又说:“姐,我第一次自己赚这么多的钱,拿到手里,感觉比什么都强。”
是啊。邵女心想,她也是开了小卖部后才发觉,原来钱能带给人的感觉,竟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
那种踏实、可以依靠的感觉,任何人也不能给。
中午吃饭的时候,家里只有翟明翠和邵女两人。
想起上午说的那些话,翟明翠觉得十分内疚,看看自己大儿媳妇这么辛苦,肚子里还有三个大孙子的份上,她觉得自己也不应该那么说。语气便柔和下来,做了午饭,又给端到小卖部的柜台上,筷子也递到手里,这才觉得安下心。
转头看见那两件红棉袄,就笑了,“我大孙子穿上不知道多好看呢。这颜色,真喜庆。还是她大姨会买,也舍得花钱。”
翟明翠捡好听的说,就是想让邵女开心一点,邵女也看出来了,不好再拿上午的话接茬吵,便笑了笑。
“不是得三件,怎么就两件啊?”翟明翠问。
“还有一个没做好。”邵女问:“妈,你怎么不吃饭?”
“早晨有剩的米汤,一会儿我去喝了,要不都浪费了。”翟明翠指指邵女的碗,“我多放了肉,你尝尝,炖的怎么样。”
“挺好吃。”邵女说。
“德福说了,要给你做好吃的,医生说你体重长的不多,孩子也可能很小是不是?你得多吃啊。肚子里三个呢。你吃多一点,孩子长的胖胖的,生下来才好养活。”
“好。”邵女无心和翟明翠继续争执,毕竟要走也是德福自己提的。
他要是执意走,翟明翠想拦都拦不了,他如果坚决不走,那翟明翠想推也推不走。
关键还是德福自己。
邵女心事重重,思索了一个下午,想等德福下班再和他谈,没想到德柱自己回来了。
手里牵着张东东,一进门就对邵女说:“大嫂,东东我接来了。”
以前都是张德福下班的时候顺路给接回来,今天却是德柱接的。
邵女看看后面,并没有人,就问:“你大哥呢?”
“他今天回不来。”德柱说,“大哥让我和你说一声,他得过个几天才能回来。省城开技术交流研讨会,厂长把他给派走了。”
“这么着急?”邵女问,“什么也没带就走了?”
“嗯。”德柱看一眼东东,“东东,你去找你奶奶,我和你妈妈说会儿话。”
张东东背着小包就跑了。
邵女看向德柱,知道他是想谈一谈,便问:“是不是厂子有什么事?”
“哎。”张德柱先叹气,奠定一下基调,然后说:“大嫂,你得多劝劝我哥啊。”
“怎么了?”邵女立刻问。
“今天的研讨会,下午车要开了,厂长才跟我哥说。我大哥当时急的,说什么都没准备,换洗的衣服也没带,厂子立刻拿出一个包,说都在里面呢。快走吧。我哥就是被推上车的。”
“什么意思?”邵女有点没听明白。
“厂长怕我哥不去!”德柱咧了咧嘴,“我大哥真是个人物,厂长想让他接手技术科,他就是不干。说了多少次了,要回矿上。大嫂,技术科不好吗?那是整个厂子的核心,他非要去什么矿上,你说他是哪根筋没搭对?”
邵女明白了。
厂长知道德福心心念念要走,所以开会这件事就没提前说,直接推上车走人,如果提前说了,德福敢请假不去上班。邵女知道,他能做的出。
“那换洗的衣服是哪里来的?”邵女问。
德柱就笑了,“我偷偷在柜子里拿的。”
邵女看他一眼,“所以你早就知道要开会了?”
“嗯。厂长给我说了,让我帮忙回家准备点衣物。然后把包给他,还不让我大哥知道。大嫂,我也是为了我大哥好,你别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我也不想让他去。”邵女道。
“那就是了。”德柱不明白他哥怎么想的,“放着技术科的科长不做,跑去深山老林做什么去!”
德柱不明白,可邵女明白。
张德福是习惯了在矿上的日子,习惯了和那几个兄弟打交道。
在那样的环境下,越是恶劣,人的团结度就会越高。
大家像是一根拧起来的麻绳,谁也离不开谁。
德福说一句,大家就听一句。
可回到厂子里,面对的更多是人际关系。
德福不只一次和邵女说过,技术科的人很看不上他,不愿意听他的。毕竟老科长还没退,下面这些都是老科长带起来的,他因伤突然回来,算是临危受命,临时接任,就这,大家也都不服气。
还有其他事情,反正不如在矿上自在,那里人际关系更单纯。
可也更危险。
在危险降临前,德福总是不愿意相信,会落到他的头上。
张东东跑去找翟明翠,翟明翠笑着问她德福呢。
东东实话实说,今天是叔叔接的,爸爸没来。
那你叔叔呢。
说和妈妈说几句话,让我来找奶奶。
翟明翠正准备做棉袄,听到这里觉得不太对劲,便拉上东东,小声说:“走,咱们去看看,别做声啊。”
翟明翠站在小隔间里听,听了一会,算是听明白了。
她连忙往里走,问德柱:“你刚刚说什么,厂长想让你哥当技术科的科长?”
“是啊。”德柱看看邵女又看看翟明翠:“这话我哥都没和你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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