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爱情这种事,也已经觉得有点遥远了。

随手打开家里的电脑,熟悉的曲线和数据再次跳动起来,他开始慢慢梳理今天的复盘。

好像,也只有这件事,永远也不会真的厌倦。

终于到了睡觉的时间,他慢悠悠地洗漱完毕,上了单间里的小床,曼曼睡着了。

不知不觉间,身体摇摇晃晃地漂浮起来。困惑着,他望向黑沉沉的四周,竟然是身在大海之中。

幽冷的月色下,身侧黑黝黝的海水忽然变成了鲜红的颜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

鲜血!到处都是鲜血!染上了他的胸口,越来越湿,越来越重。

“啊!”猛然惊叫一声,他翻身从噩梦中坐了起来,一个不防,重重地从狭窄的小床跌落在了地上。怔然望四周墙壁上一片空白,不知何时,他已是满身冷汗。

仰望着窗外黑黝黝的树木叶丛,他忽然惊跳起来,踉跄着扑到了不远处的门边,打开了房间的壁灯,半晌,才在明亮微黄的灯光下沉沉睡去。

……

清晨鸟鸣声声啼叫时,凌川醒来的时候,有点模糊的疲倦。不象是睡了一觉该有的神清气爽。

太久了,一直这样。灯太暗会做噩梦,灯亮着,又睡不安稳。

又是一天中午,证券部里送来了简单的盒饭。

十元钱一份而已,简单的两素一荤,杨婶一反常态,不像平日里嘴巴碎碎的,却闷着头自己吃饭。

几个老头老太吃完了饭,早早地拿出了扑克牌:“来来,玩几把斗地主。杨婶子,三缺一呢!”

杨婶摇摇头,没说话。几个老头捉耳挠腮的,一眼看见正在看盘的凌川:“小凌啊,来凑个数!”

凌川好脾气地走过去,也就顺手和他们打了起来。瞿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搬了张板凳过来,在凌川背后观战。

轮到凌川做地主,几个老头兴冲冲地一起斗他,下手的一个老头出错了牌,凌川装作没看见,手里的一对K拆开来,不动声色地输了自己做地主的这一把。

几个老头兴高采烈地叫:“赢了赢了,这一把好险!”

凌川一回头,正看见瞿老头歪着头看他的眼神,明显看穿了什么,一老一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儿那种属于聪明人之间的奇怪尴尬。

凌川站起身,正看见一边的杨婶眼睛里竟然红通通的,默默的泪水滴在饭盒里。

他一怔,走了过去,轻声问:“杨婶?”

“小凌,你最近赚了不少吧?”杨婶怔怔流着泪,“怎么我就是一直亏呢!”

除了缺乏对证券市场天生的直觉,这个杨婶也算是在股票市场里跌打滚爬了不少年的老股民了,最近亏损了不少,也是大势弄人,非战之罪了。

“还好吧,上次追风神赚了点,很早就卖了。”凌川点头,这是实话。

又是赚了一点就卖了?不远处,瞿老伯瞥了他一样,叼了根烟,眼圈袅袅升起来。

他注意这小伙子很久了,每次出手都准得出奇,而且从不贪心。在股市里转悠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厉害却不张扬的年轻人。还真是有趣的很。

那边,凌川沉默了一下,看着杨婶通红的眼睛,小心地道:“运气好罢了。对了,杨婶你怎么了,家里有事?”

杨婶小声地呜呜哭了起来:“家里存的钱我拿了一部分在股市,本想赚钱补贴家用,可是谁知道这几年……。”

凌川皱着眉站在那里。

周围有几个老股友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着,神情都戚戚,这些年股市走熊,谁不是都一样的,只是杨婶这家里的情况的确糟心。

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一会,杨婶擦了擦狼籍的脸,抬起了眼:“没事没事,心里难受,才这么个德行。”

凌川却皱起了眉。他曾经听过杨婶手里的持仓,这些天并不至于有多少亏损,哪里就至于这样了?

“杨婶,你是不是在别的地方也亏了?”

杨婶终于忍不住崩溃,呜呜地痛哭起来:“前几天我把手里的股票全都套了现金,拿去做期货。结果全赔了。……”

“期货?”凌川愣了,若以前没做过这种高风险的投机,胡乱进去,和赌博有什么区别?

“是啊。”杨婶有点失神,“我老伴的尿毒症,这一两个月病情恶化得很厉害。可我闺女出国留学的签证眼看着就要下来了,可我那些股票,就算全卖了,也不够啊!”

默默站在那里,凌川忽然道:“差多少?我帐户上有一些。”

“不……不。”杨婶的脸红了,神色难堪,“我已经找亲戚朋友借了一笔了,不能再借了。”

木然看着自己屏幕上的账户,她接着道:“就是可怜我那闺女,考那个什么托福的分可高哩,还以为家里能供得起她……”

凌川的心里有块地方忽然痛了起来。念书?一个幽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哥,我不喜欢上学。真的。……”

蓦然下定了决定,他静静看着面前的杨婶:“我帮你。”

一边的瞿老头瞥了瞥他们,忽然少见地插了一句嘴:“你做过期货吗?这个可不比股票,转眼就能把人赔个精光的。”

凌川感激他的提醒和好意,却笑笑道:“嗯,了解一点的。”

……切换到熟悉的期货盘面,凌川安慰地冲神色紧张的杨婶一笑:“放心,信我。”

“小凌,你……还是算了吧!”杨婶忽然张了张嘴,有点胆战心惊。

“给我一个月。”凌川淡淡道,注视着那曾经熟悉无比的期货走势图,“你家的情况,只要赚到100万就差不多能解燃眉之急了,不是吗?”

一百万?又哪里这么容易?

杨婶呆望着这年轻人脸上忽然锐气四射的气息,隐约觉得有点认不出这个素来安静甚至沉闷的年轻人了。

在电脑前调出了上海期货交易所的走势图,跳动的价格,不断转红翻绿的行情。一刹间,久违的兴奋和激动紧紧攥住了凌川的心。一种类似酸楚、类似快乐的感觉五味陈杂着,以为可以忘记也应该忘记的感觉,原来竟可以这样重新掌握他的所有情绪!

深深吸了一口气,凌川的眼睛再也没有离开那些曲线。

“今天一点都不操作?”杨婶惊疑地看着凌川度过了整整一天,却没有任何下单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发问。

“是。现在我没有把握。”凌川点头,静静道。

不出手则矣,出手必中——这是很久以来他的一贯原则。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瞿老头也跟了过来。静静地在一边看着,手里抱着一个随身用了多年的紫砂壶,慢条斯理的啜着茶。

第四天,凌川终于下了第一笔单。上海铝。

尾市收盘时,上海铝的价格比凌川的买入价高了整整一个多百分点。依照期货只要交极少部分保证金的交易规则,帐面赢利其实已达20%。

虽然没有交割,但明天一旦卖出,不过一天的时间,就是20%的利润。看来,虽然很久没做,但手法和判断并没有生疏。

长长舒了一口气,凌川看着脸色惊喜万分的杨婶:“我说过,没问题的。……”

第二天,一开盘,很出乎意料地,上海铝的价格却转头向下,以这些天少见的跌势开始了一天的行情。尾市,竟然是一个极大的跌幅——2%收盘。

静静看着盘面,凌川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和焦急。这种跌势虽然险恶,却是必须承担的风险,不是吗?

好在已经及时止损,并没有亏得太多。

既然决定下场,这点损失自然是在意料中,只是下一笔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了。

明天,还有明天。

……看着盘面上飞速上涨的价格,凌川的心在下沉,他下的单是卖出的空头合约,现在的上涨,却是反方向的巨大亏损!

没有道理,这已经是他半个月来失败的第四笔买入卖出。

而总共,他也不过做了五次的交易!

是及时终止,还是再等等?

……他默默地看着仍在不断上涨的走势,忽然之间,一种奇怪的感觉袭上了心,似有还无的压力,接近陷阱前的敏锐预感!

他身边,瞿老头时不时地看着期货品种的走势,也紧紧皱起了眉头。

奇怪啊。有哪里不对。但是他想不出来为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一言不发。

看着又开始掉头向上的价格,凌川无力地静坐在电脑前。太见鬼了,没有给他再思考的时间,他已失去了及时退出的好时机。

刚刚被迫止损,亏了一大笔之后,这价格竟然又恰好转势,就好像再和他刻意做对。

那种凶悍的涨势,强硬的洗盘作风,就象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风格!

奇怪的感觉……象是有人在远方冷冷窥视着自己。

不,不可能。他颓然在洗脸间里用清凉的水冲上了脸,冷静下来:凌川,你是输得失去了信心,才会这样疑神疑鬼。

是的,这样的操盘风格是很常见的庄家手法,只是自己恰好倒霉,加上判断屡屡失误罢了!

“杨婶,今天我向营业部申请了透支。”他对着对面神色古怪的杨婶,淡淡道,“我手边的现金已经赔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