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这种事,也已经觉得有点遥远了。
随手打开家里的电脑,熟悉的曲线和数据再次跳动起来,他开始慢慢梳理今天的复盘。
好像,也只有这件事,永远也不会真的厌倦。
终于到了睡觉的时间,他慢悠悠地洗漱完毕,上了单间里的小床,曼曼睡着了。
不知不觉间,身体摇摇晃晃地漂浮起来。困惑着,他望向黑沉沉的四周,竟然是身在大海之中。
幽冷的月色下,身侧黑黝黝的海水忽然变成了鲜红的颜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
鲜血!到处都是鲜血!染上了他的胸口,越来越湿,越来越重。
“啊!”猛然惊叫一声,他翻身从噩梦中坐了起来,一个不防,重重地从狭窄的小床跌落在了地上。怔然望四周墙壁上一片空白,不知何时,他已是满身冷汗。
仰望着窗外黑黝黝的树木叶丛,他忽然惊跳起来,踉跄着扑到了不远处的门边,打开了房间的壁灯,半晌,才在明亮微黄的灯光下沉沉睡去。
……
清晨鸟鸣声声啼叫时,凌川醒来的时候,有点模糊的疲倦。不象是睡了一觉该有的神清气爽。
太久了,一直这样。灯太暗会做噩梦,灯亮着,又睡不安稳。
又是一天中午,证券部里送来了简单的盒饭。
十元钱一份而已,简单的两素一荤,杨婶一反常态,不像平日里嘴巴碎碎的,却闷着头自己吃饭。
几个老头老太吃完了饭,早早地拿出了扑克牌:“来来,玩几把斗地主。杨婶子,三缺一呢!”
杨婶摇摇头,没说话。几个老头捉耳挠腮的,一眼看见正在看盘的凌川:“小凌啊,来凑个数!”
凌川好脾气地走过去,也就顺手和他们打了起来。瞿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搬了张板凳过来,在凌川背后观战。
轮到凌川做地主,几个老头兴冲冲地一起斗他,下手的一个老头出错了牌,凌川装作没看见,手里的一对K拆开来,不动声色地输了自己做地主的这一把。
几个老头兴高采烈地叫:“赢了赢了,这一把好险!”
凌川一回头,正看见瞿老头歪着头看他的眼神,明显看穿了什么,一老一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儿那种属于聪明人之间的奇怪尴尬。
凌川站起身,正看见一边的杨婶眼睛里竟然红通通的,默默的泪水滴在饭盒里。
他一怔,走了过去,轻声问:“杨婶?”
“小凌,你最近赚了不少吧?”杨婶怔怔流着泪,“怎么我就是一直亏呢!”
除了缺乏对证券市场天生的直觉,这个杨婶也算是在股票市场里跌打滚爬了不少年的老股民了,最近亏损了不少,也是大势弄人,非战之罪了。
“还好吧,上次追风神赚了点,很早就卖了。”凌川点头,这是实话。
又是赚了一点就卖了?不远处,瞿老伯瞥了他一样,叼了根烟,眼圈袅袅升起来。
他注意这小伙子很久了,每次出手都准得出奇,而且从不贪心。在股市里转悠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厉害却不张扬的年轻人。还真是有趣的很。
那边,凌川沉默了一下,看着杨婶通红的眼睛,小心地道:“运气好罢了。对了,杨婶你怎么了,家里有事?”
杨婶小声地呜呜哭了起来:“家里存的钱我拿了一部分在股市,本想赚钱补贴家用,可是谁知道这几年……。”
凌川皱着眉站在那里。
周围有几个老股友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着,神情都戚戚,这些年股市走熊,谁不是都一样的,只是杨婶这家里的情况的确糟心。
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一会,杨婶擦了擦狼籍的脸,抬起了眼:“没事没事,心里难受,才这么个德行。”
凌川却皱起了眉。他曾经听过杨婶手里的持仓,这些天并不至于有多少亏损,哪里就至于这样了?
“杨婶,你是不是在别的地方也亏了?”
杨婶终于忍不住崩溃,呜呜地痛哭起来:“前几天我把手里的股票全都套了现金,拿去做期货。结果全赔了。……”
“期货?”凌川愣了,若以前没做过这种高风险的投机,胡乱进去,和赌博有什么区别?
“是啊。”杨婶有点失神,“我老伴的尿毒症,这一两个月病情恶化得很厉害。可我闺女出国留学的签证眼看着就要下来了,可我那些股票,就算全卖了,也不够啊!”
默默站在那里,凌川忽然道:“差多少?我帐户上有一些。”
“不……不。”杨婶的脸红了,神色难堪,“我已经找亲戚朋友借了一笔了,不能再借了。”
木然看着自己屏幕上的账户,她接着道:“就是可怜我那闺女,考那个什么托福的分可高哩,还以为家里能供得起她……”
凌川的心里有块地方忽然痛了起来。念书?一个幽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哥,我不喜欢上学。真的。……”
蓦然下定了决定,他静静看着面前的杨婶:“我帮你。”
一边的瞿老头瞥了瞥他们,忽然少见地插了一句嘴:“你做过期货吗?这个可不比股票,转眼就能把人赔个精光的。”
凌川感激他的提醒和好意,却笑笑道:“嗯,了解一点的。”
……切换到熟悉的期货盘面,凌川安慰地冲神色紧张的杨婶一笑:“放心,信我。”
“小凌,你……还是算了吧!”杨婶忽然张了张嘴,有点胆战心惊。
“给我一个月。”凌川淡淡道,注视着那曾经熟悉无比的期货走势图,“你家的情况,只要赚到100万就差不多能解燃眉之急了,不是吗?”
一百万?又哪里这么容易?
杨婶呆望着这年轻人脸上忽然锐气四射的气息,隐约觉得有点认不出这个素来安静甚至沉闷的年轻人了。
在电脑前调出了上海期货交易所的走势图,跳动的价格,不断转红翻绿的行情。一刹间,久违的兴奋和激动紧紧攥住了凌川的心。一种类似酸楚、类似快乐的感觉五味陈杂着,以为可以忘记也应该忘记的感觉,原来竟可以这样重新掌握他的所有情绪!
深深吸了一口气,凌川的眼睛再也没有离开那些曲线。
“今天一点都不操作?”杨婶惊疑地看着凌川度过了整整一天,却没有任何下单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发问。
“是。现在我没有把握。”凌川点头,静静道。
不出手则矣,出手必中——这是很久以来他的一贯原则。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瞿老头也跟了过来。静静地在一边看着,手里抱着一个随身用了多年的紫砂壶,慢条斯理的啜着茶。
第四天,凌川终于下了第一笔单。上海铝。
尾市收盘时,上海铝的价格比凌川的买入价高了整整一个多百分点。依照期货只要交极少部分保证金的交易规则,帐面赢利其实已达20%。
虽然没有交割,但明天一旦卖出,不过一天的时间,就是20%的利润。看来,虽然很久没做,但手法和判断并没有生疏。
长长舒了一口气,凌川看着脸色惊喜万分的杨婶:“我说过,没问题的。……”
第二天,一开盘,很出乎意料地,上海铝的价格却转头向下,以这些天少见的跌势开始了一天的行情。尾市,竟然是一个极大的跌幅——2%收盘。
静静看着盘面,凌川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和焦急。这种跌势虽然险恶,却是必须承担的风险,不是吗?
好在已经及时止损,并没有亏得太多。
既然决定下场,这点损失自然是在意料中,只是下一笔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了。
明天,还有明天。
……看着盘面上飞速上涨的价格,凌川的心在下沉,他下的单是卖出的空头合约,现在的上涨,却是反方向的巨大亏损!
没有道理,这已经是他半个月来失败的第四笔买入卖出。
而总共,他也不过做了五次的交易!
是及时终止,还是再等等?
……他默默地看着仍在不断上涨的走势,忽然之间,一种奇怪的感觉袭上了心,似有还无的压力,接近陷阱前的敏锐预感!
他身边,瞿老头时不时地看着期货品种的走势,也紧紧皱起了眉头。
奇怪啊。有哪里不对。但是他想不出来为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一言不发。
看着又开始掉头向上的价格,凌川无力地静坐在电脑前。太见鬼了,没有给他再思考的时间,他已失去了及时退出的好时机。
刚刚被迫止损,亏了一大笔之后,这价格竟然又恰好转势,就好像再和他刻意做对。
那种凶悍的涨势,强硬的洗盘作风,就象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风格!
奇怪的感觉……象是有人在远方冷冷窥视着自己。
不,不可能。他颓然在洗脸间里用清凉的水冲上了脸,冷静下来:凌川,你是输得失去了信心,才会这样疑神疑鬼。
是的,这样的操盘风格是很常见的庄家手法,只是自己恰好倒霉,加上判断屡屡失误罢了!
“杨婶,今天我向营业部申请了透支。”他对着对面神色古怪的杨婶,淡淡道,“我手边的现金已经赔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