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导事先了解过他的深潜经验,完后很诚实地说:“复活节导的水下世界并不出彩,最大的惊喜就是那座沉海的石像,另外就是大悬壁,但这大悬壁和仙那也是不能比的。”
叶开拉上潜水服拉链按下潜镜,“没关系。”
率先跳入海中。
复活节岛是一个悬崖岛,除了?处海滩,其他海岸线?被断崖所包围,最高处甚至离海面有?百多米。潜导说得很对,这?的海底比岛上更荒芜,不仅海洋?物稀少,连珊瑚丛?是黯淡的色彩。潜导带着他游到悬壁处,速度慢下来,转为跟随在他身后。离了一两米的距离,巨大的崖壁没有尽头,无尽的幽蓝好像要吞噬他,但他的姿态纤细从容,有难以描述的优雅。
海底的绝对静谧中,叶开的耳边只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和换气的气泡声。在白色的气泡和一望无际的深蓝中,他全神贯注,但陈又涵的影像一直在他脑中,好像自然而然的存在——是能的存在。
深潜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直到诗巴丹,他差点因为氧气用尽而死在杰克鱼风暴?。是潜导及时找到了他并发现了他的异常。那时候他已经近乎昏迷,无声的死亡般的寂静?,纷杂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只是不管他怎么努力——为什么,为什么?没有陈又涵的脸?
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伴随着东南亚人纷杂的脚步和叫喊,意识苏醒,滚烫的鼻血汩汩留个不停,他捂着鼻子疯了一样地找手机,视频拨通,他抹着鼻血叫他又涵哥哥。
陈又涵?不出他的异常,因为他是带着笑的,声音也很镇静,只是唇色苍白,鼻血突兀地糊在下半张脸上。
流出一行,又被很快地擦掉。
叶开眼睛很亮地注视着屏幕,用轻快的声音又叫一声“又涵哥哥”。
他蹙眉,“怎么流鼻血了?”
而他继续用潜水服若无其事地抹掉:“上火了。”
一直到水下??五米,叶开才?到了那层摩艾石像。它仰面躺着,身躯和面容已经被珊瑚所覆盖,小丑鱼和海曼偶尔从?面进出,?为了幽蓝冰冷中的唯一亮色。
他拉开腕包拉链,从?面取出了一枚戒指。
铂金色的戒圈完全素面,只在内环刻印了一圈字母。
「227°S109°W,YKlovesCYH」
他闭上眼,轻轻吻了吻戒指,而后把它放在了石像身躯上的珊瑚丛中。
金属是自然之物,潜导?着这一切,并没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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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出水面的瞬间,他摘下潜镜和呼吸面罩,扶着舷梯上游艇。叶瑾在船舱?躲太阳,墨镜草帽严严实实,手上还一层接一层地抹防晒霜。?到叶开回来,大小姐慢条斯理地半勾下墨镜:“弟弟,你好非主流啊。”
叶开冻得要死,用力剥下潜水服,太阳晒在身上时才觉得活过来了,又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羡慕。”
叶瑾哼一声,把晒得发烫的浴巾扔给他:“陈又涵道你这么有仪式感吗?”
“他不需要道。”
叶瑾重新搭着二郎腿坐下,时尚画报抖出声响,她冷冷地说:“狗男人真有福气。”
叶开笑出声,心想,那然,他也觉得陈又涵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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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被包场,但邮轮方还是每日?会提供最新的航行日报,将每天船上的节目安排事无巨细地列上,由管家在每晚睡前床务整理时送至每间房中。
这一晚,所有人??到船报上?着——
是史无前例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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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背包客猜错了,婚礼并不在白沙滩上,而在阿胡阿基威。
这是岛上最有名的一组摩艾,七个一组,队列长???米,传说中,它代表了最初渡海而来的七位探险者。岛上其它的所有摩艾?是坐落海岸线但背对大海,唯有阿基威全?面朝大海。
婚礼这天是今年的春分日,?月?九,距离叶开的?日五天。原住民的天文造诣在?显现,在这一天,阿基威将会准确、正好地面对着落日的方向。
磅礴而美丽。
陈又涵从邮轮底层甲板走出时,草坪上?是掌声和口哨声。他倒是游刃有余,只笑了一声后警告:“晚上?灌?。”
乔楚喊得最响:“道道,有正事要办。”
陈飞一拄着拐杖站在一侧,从脊背到腰身笔挺,走路的样子不让人?出他饱受风湿侵蚀的右腿的不便,虽然年岁上来了,但仍是气宇轩昂,甚至不让秘书赵丛海搀扶。
陈又涵挽住他的手,与他一同上了车。
在衬衫下,与心脏最靠近的地方,金色的怀表守护着宁姝的小像。金属被体温浸润得温热,除了洗澡,陈飞一从不摘下。宁姝的照片是微笑的,她得到陈飞一的话,得到他那一句“又涵很好”。
与公证时的西服不同,这一身礼服由兰曼全程亲手制作,从量体到设计到裁线到缝制,她亲力亲为,瘦骨嶙峋的手划线裁剪依旧很稳。叶开套上西服,?着镜子?的自己。这是他第一次穿白色西服,想到婚礼上通常?是新娘穿白色,便不自在地垂下眼眸。
小时候不懂事,把又涵哥哥的新娘挂在嘴边。
原来这是一个好的咒语,早就温柔地缠住了他的命运。
“又涵哥哥也是白色的吗?”他问兰曼。
兰曼帮他打着领带,笑眯眯地说:“要保密。”
他跟陈又涵已经两天没见过面。真是奇怪,异地恋时有时候一个月?凑不到时间待在一起,在这?不过两天而已,却像两年一样漫长。
仿佛一场长跑跑到尽头,越是终点线近在眼前,便越是急切。
造型师麦琪也在,早就过兰曼的名气,帮叶开做造型时?有点拘谨,?怕自己浪费了她的作品。叶开问麦琪:“又涵哥哥是什么西服?”
麦琪?一眼兰曼,很懂事地说:“?不能说。”
但总有能说的。
“总而言之……好英俊。”
叶开轻笑,这他然道。
瞿嘉进来时,兰曼正最后帮他平整肩膀。她首先?到的便是叶开瘦而宽的肩背,是个?年人的模样了。半转过脸对着兰曼说笑时,露出精致的侧脸曲线,从眉骨到鼻尖,从鼻尖到下颌?天衣无缝挑不出错,好像基因的手中,有一把比兰曼的裁衣尺更准确的尺子。说话时,从喉结震动出的声音沉静从容,带一点笑意。
瞿嘉戴着眼镜,恍惚间,她好像找不到小时候的那个小孩了。
一错眼,叶开俯身与兰曼拥抱,纤长的——但明显是?年男性的手掌安抚地拍了拍外婆的肩膀:“谢谢外婆。”
瞿嘉取下镜框,指腹摸上脸颊,触手一片湿滑。
兰曼温柔地说:“你?,你妈妈哭了。”
叶开这才回眸?到瞿嘉:“妈妈。”他唤她一声,两手握住她瘦下去的双肩。
“不哭啦不哭啦。”兰曼握住瞿嘉的一双手,冷冰冰的,用宠溺的声音取笑她,“嘉嘉,不哭了——昂,来,”手?攥着两张纸巾,泪水轻柔地洇入,很快打湿?柔软的一片,她不得已把瞿嘉揽进怀?,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膀,像多少年前哄她入睡的模样:“傻孩子,?几岁的人了,还哭。好啦,小开该出发了。”
她的卷发还是那么柔软,虽然从黑色变?了银白,但还是瞿嘉熟悉的香味。
出衣帽间,长长的金色走廊上站了许多人。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叶开与他的双手重重一握,想,原来爷爷养尊处优一辈子,手心?也是有薄茧的。外公瞿仲礼站在另一侧,还是老绅士的优雅,拍着叶开肩膀的手有点颤抖。
叶瑾换上了香槟金的高定礼服,踩着高跟鞋的长腿半露,精致得连锁骨?在发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着叶开,见他目光扫过,便轻轻颔首,仿佛在说:去吧。
叶征站在走廊尽头,一派儒雅,等着叶开走近。他要从这?挽住叶开的手,与他一起下舷梯,上婚车,在金色的风中将他的手交到陈又涵手上。
人群簇拥着离开走廊,衣帽间?传来一声奔溃的哭声,和一声叠一声的“妈妈在”。
跑车在夕阳下近乎发着光,陆叔等在一侧,为他?叶家的小少爷打开车门。在背离大海的草原上,风迎面吹拂,带着日晒的干爽和暖意。远处七尊摩艾石像出现在地平线上,它?好像在注视着远客的到来。
这位远客身披霞光,有岛上所有神力的祝福。
高大的玫瑰花墙矗立一侧,厄瓜多尔玫瑰的香气温柔而霸道地渗透了海风。花墙下,乐声顺着飘远。
叶开微怔,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原来是源源不断的游客和从小镇赶过来的居民。黄昏下,南美洲热情的裙摆飞扬,穿着沙滩衬衫戴着橘色花环的游客也载歌载舞。
车子停稳,他躬身下车,抬眸的瞬间到?起彼伏的祝福声、口哨声和掌声,几乎快盖过现场的乐队了。叶开甚至?到了那家租车行的老板,他抱着他?了锈的小手风琴对他眨眼。
陈又涵就站在花墙之下,手?捧着花束,是兰曼亲手扎的。
原来他也是白色的西服。他不常穿白色,叶开心?无声地哇哦了一声,隔着?五米的距离与他对视。高大英俊,鹤立鸡群般。一股难以描述的骄傲从心底涌起——好了,他从?以后终于可以告诉全世界,这个人是属于他的。
叶征抬起手臂,叶开挽住,一步一步走向陈又涵。
落日正到最美的时刻,金色的夕照涂抹了所有光影,快门按下,画面美得像油画。
短短的路程,长长的光阴。
他走向他,是第一次学走路的蹒跚,是迪斯尼乐园?抓着气球奔跑的跌跌撞撞,是少年时期的轻快憧憬,是?年后的步履从容。
所有宾客?从椅子上站起身,掌声汹涌。余光中,?到乔楚,?到施译,?到杜唐老师,?到顾岫,?到许许多多熟的面孔,?那么温柔地注视着他坚实迈出的每一步。
到眼前,他?到陈又涵几不可察轻轻松了一口气,伸出手,接住了叶开递出的手掌。
?是冰凉的。
也不道是谁这么没出息,指尖?止不住的颤抖。
叶征将他?的手交叠在一处,珍重一握:“又涵。”
他哽咽,所有的话?不必说,?在这一声“又涵”?。陈又涵沉声应道,声音连着心脏的震动:“?会的。”
转身,挂着花环的牧师手持圣经:“陈又涵先?,你是否愿意和你眼前的这位先?一起,无论富贵或贫穷,疾病或健康,快乐或忧愁,你?将永远爱他、珍惜他,一?一世,直到永远。”
陈又涵?着叶开,一如很多年前在斐济的月光下凝视他沉睡侧颜的那一眼,心?和声音同时回答:“?愿意。”
牧师转向叶开:“那么叶开先?,你是否也愿意和你眼前的这位先?一起……”
从小到大、在?人的婚礼和电影?到烂俗的台词,叶开一字一字认认真真地完。他怎么会不愿意?哪怕要在?承诺下辈子,下下辈子,他也要?无反顾地说:“?愿意。”
·
日落降下的时候,灯和星星一起亮起了。
金色的星光缠绕花柱,花朵盛在水晶球?,像冰封的永存。
诗人漫步过的土地不再贫瘠,长风吹过,这?盛开着漫山遍野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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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涵哥哥,等???老了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呢?”
“冬天滑雪,夏天潜水,一直到你玩不动了为止。春天在种满了朱丽叶的阳台上喝茶,陪你好好?每一场日落,剪刀石头布,赢了就让你吃一口冰淇淋。小朋友?笑你,因为这个爷爷怎么比他?还馋?”
“嗯,因为甜啊。”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开头那段话,是叶开对18岁的陈又涵说的。还记得吗,梦里的他像又涵哥哥描绘过他们的婚礼。
——
从五月份陪伴到现在,在2020年的末尾、寒潮来临的这个夜晚,我想我终于要告别陈又涵和叶开了。
就像在正文完结时说过的那样,又涵哥哥和小开,会比我笔之所至更深远、更长久、更辽阔地幸福着。
我把我所能想到的所有浪漫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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