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满意足,情绪高涨,缓缓俯起身。

却在这一瞬,又看清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处,有着最干净的鎏金,还不曾剥落颜色。

方才游走的重力,不曾毁坏她分毫。

那般脆弱不堪,那般已是断壁残垣的身躯。

她的唇角还是微微笑着,和无数次他仰望过的一般,静静看着他。

方才疯狂的毁坏,于她而言,不过是某一种舍身式的救赎。

即使他将这整尊神像皆毁成砂砾,彻底在这祭坛上消失。

她都会永远这般看着他,原谅他对她做的任何亵渎。

他本准备放下的破石继续握紧在手中,骨节处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了血迹,渗进了石缝里。

“殿下,”黏腻的发丝贴在耳畔。

拿着砖的手已经高高举了起来。

“殿下蹙眉的样子,倒是与阿蕙有几分相像。”

他转了手腕,将全身力气聚于一点处,然后倾尽力气锤击了下去。

那是某种,死一般的寂静。

他侧耳倾听,片刻后,先是听到了有什么声音,有什么清脆的破裂声。

“你,说什么?”

天女像开口问。

他满意了,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笑道:“殿下不是听清楚了么?”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殿下的很多神态,其实与阿蕙很像。”他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想拥有泼天权贵,殿下既能给我想要的,又能替代一下阿蕙,我很满意。”

然后在这最完整的眼睛里,忽然就这般猝不及防的,天女像的眼睛一块一块剥落下来。

突然便戛然而止了。

久到他都觉得再也听不到声音的时候,她突然笑了一声。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她已经全部碎裂了,轰然倒下。

倒在这曾庇护他很久的祭坛上。

“殿下猜不到吗?”他抬手拂了拂她的发丝,轻轻别到她耳后,“殿下其实,有时候能感觉到的不是么?”

最温柔的情郎,用他的利器,将祭坛成为了屠宰场。

她从他的身体下逃开,站了起来。

他歪着头勾眼看去。

他能看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第一次见我时救我,为何?”

“我知殿下出身富贵,想着救了殿下许能攀上高枝,再也不用做那低贱瓦肆乐人。”

他回。

“那日,说是去寻我而受的脚踝伤,其实是假?”

“我天生并无痛觉,那日,去看了阿蕙回来顺道听闻殿下出事,便用石头砸了脚踝以讨好殿下。”

他回。

“贡院时我去接你,你其实看到我了对不对?”

“自然看到了,殿下不是自己也知道的么。”

他轻声笑道。

她抖得更厉害了。

他突然开始猜测,若是她的情绪涌到最高点,会不会就拔剑杀了他?

那也许,某种程度上,真正渡了他。

·····

“所以,我那日说要教你怎么爱人,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她的声音里,有着隐隐的哭腔,可还是没有回头。

“殿下说呢?”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殿下想听任何话,我都可以说给殿下听。”

那身体的颤抖像是幽暗水底里的某种颤动,正在被悄无声息的一点一点淹没。

“所以,你如今说的话,才都是真心。”

“风月里学的东西,殿下莫要放在心上。只是骗了殿下这么久,总要说几句真话,”他小手指勾了勾她衣裙的带子,“殿下放心,今日之言,皆出自肺腑。”

他在等她的反应。

她站在那处片刻,突然蹲下身,将那落了尘的衣衫一件一件穿上。

动作缓慢郑重,似与来时一般。

至最后全部整理完毕,她抬手正了正发髻。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忽然就冷静下来,像是光滑的冬日寒冰。

他听不到她的颤抖了。

她抬了抬头,然后踏步走出了牢门。

向着光亮处消失不见。

就好像与光一同消失。

他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阵痛了一下。

脚踝上有了奇怪的感觉,他有些困惑。

低头看去。

那被铁圈固着的地方,渗血处,竟然起了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是像连着所有皮肤的一起颤栗,他将手指向着那伤口点了点。

剧烈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

这是——疼痛的感觉?

他继续伸手往骨头处按了下去。

这次的痛意从脚踝上直接传至心口。

他的眉头突然舒展了。

这种颤砾的触感,难道就是疼痛么?

是他一直所等着的,想念了许久的疼痛。

他盯着那伤口半晌,神情里露出一个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在经历了这么多年后,第一次与思绪产生了链接。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究竟是不是真,却又像是初入人间的怪物,开始学着感受人类的悲喜。

余光里,灰青色凌乱被褥上,留着一串缠着的念珠,有些眼熟。

他顺着目光,看到自己手腕上也有着同样的一串念珠。

珠子相同,似乎曾经他们是同一条线上所分离的,如今,近在咫尺,却又遥遥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