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孩看到王素和周远后退,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然后说,“如果你们想活命,就跟我来!”说完就施展起轻功,向中间的一间亭阁跑去。
周远和王素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听香水榭岛上真不是一般的荒诞恐怖,但王素还是拾起峨嵋宝剑,和周远一起朝着小孩的方向跟了过去。
小孩熟门熟路地转了两个弯,从亭阁的一扇偏门跑了出去,那里以前似乎是一个大庭院,周围有一圈残留的废墙。小孩轻盈地从一处断开的缝隙中跃了出去,奔入了外面的一片树林中。
周远和王素怕跟丢,都使尽了全力,追随这那小孩。而那小孩的轻功明显在王素之上,每奔出十几步,都会故意慢下来等他们。
在树林里几个转折之后,周远立刻意识到这片树林的与众不同。树林中的树并非是自然生长,而是由人工按照一定的设计栽种的,这些密密麻麻树木的间隙留出了只能供一人穿行的道路,每过十几步,便会有两三条岔路。
这里是一个树木的迷宫。
迷宫并不是什么新的东西。周远之前读过张塞写过的一篇介绍北宋时期许多文人雅士,武学大师设计迷宫的论文。据说当时那些有钱的乡绅们很多都流行在自己家的后花园或田舍里用各种树木、灌木或藩篱构筑成简单的迷宫,供自己的家人朋友嬉戏赏玩。当然也有许多武林隐士会设计非常复杂的迷宫,作为自己居所的防护,这其中最著名的自然就是当年有“东邪”之称的武学泰斗黄药师设计的桃花阵。另外,钟南山后的“活死人墓”也是一座极其复杂的迷宫。慕容复生活的年代应该比黄药师早一些,以他的聪明才智,在这听香水榭岛上建筑一座迷宫,也颇为正常。
不过这座迷宫里的道路并不像普通迷宫那样横平竖直,而全部是带着弧度的曲线。
又是曲线!周远想起刚才那两个灰袍人怪异的掌法和移动路线,这真是一个充满了曲线的地方。
迷宫的道路一旦变成曲线,设计的难度和寻找出路的难度都同时增大了。周远和王素进来转过三四个弯后,就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极远处那道阳光已经变得十分昏暗,眼看就将要彻底隐没在天际。
那小孩一口气穿了大约十几条岔路后,放慢了脚步,冲着身后两人说道,“现在我们已经都安全了。”
“你是这岛上的居民吗?”
“你知道岛上哪里有菱花吗?”
周远和王素几乎同时发问。
那小孩仍然不回头,说道,“我已经在这岛上住了二十多年了,我叫萧哲,你们叫什么名字?”
周远和王素报了姓名。两人心中都想知道为什么这个叫萧哲的人会是这样一副七八岁孩童的身材容貌,但都想不好该如何开口询问。
“你们为什么要找菱花?”萧哲问。
“我们需要菱花的根茎来制作金蛊毒王散的解药。”王素回答。
萧哲总算回过头来,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王素。萧哲没有表情的时候,看上去纯粹是一个孱弱苍白的小男孩,但他看着王素时,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个成年人好色的表情来。王素对男人们这样的目光早就习以为常,只是从这样一张孩童的脸上展现出来,显得有些滑稽。
“金蛊毒王散……”萧哲轻轻念着,好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最后他摇了摇头,说,“搞不懂菱花和金蛊毒王散有什么关系,菱花生长在岛的另一端,那块地方可是非常危险的。”
“不管有多危险,我都要去采,”王素说道。
“嗯,这样啊……”萧哲眼光直直地盯着王素,“今天天色已暗,肯定是不行了,你们就先在我这里住一晚,明天我带你们去找吧。”
王素虽然想尽快找到菱花,但夜里没有阳光的指引,也回不去琴韵小筑。她朝萧哲点了点头,然后转过来看了周远一眼,神情里充满了希望。这个萧哲在听香水榭住了二十多年,肯定对这里非常熟悉,有他的帮助,明天一定可以找到菱花,然后就可以和黄毓教授一起返回燕子坞去救老师和同学们了。
周远看着这个古怪模样的萧哲,心中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萧哲已经一拍手,说了声“好”,然后重新又加快了脚步。周远和王素跟着他,在树林迷宫里又穿行了起来。一路上,他们看见道路的两边时常倒毙着一些动物或者类似刚才那两个灰袍人腐烂的尸体,估计是误闯进迷宫后,再也转不出去,最后饿死渴死在了这里。周远和王素紧跟着萧哲,所以没有时间停下来细看,大概一刻多钟以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庭院,院里有一座两层的小楼。
萧哲说了一声“到家了!”,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小楼比刚才树林外面的那些亭阁看上去要新一些,楼四周的许多支柱和栏槛上都用木板重新加固过。如果这个迷宫真是慕容复所建造,那么这里大概曾是他隐居清修的地方。过去二十多年里,萧哲将这里修葺整理,变成了他的居所。
王素和周远跟着进了小楼,萧哲跑到屋后的灶房里引了火来,点亮了厅里的油灯。整个屋子非常陈旧,散发着一股霉腐的味道,但是看得出来,当初这小楼刚建好的时候,一定非常的华贵。窗棱梁柱上都隐约可见精细的雕刻,霉黄的窗帘和门帘上也都留着漂亮的苏绣的痕迹,屋里的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都是上好的紫檀木,放到姑苏城的古董交易所里一定能拍出很高的价钱,桌上的水壶碗盏虽然都缺了口断了柄沾满了再也洗不去的茶渍,但是也明显都是前朝官窑里烧制的精品。
当然这些都是对王素来说一目了然,周远并不懂,也不在意,他只是警惕地盯着萧哲。
“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弄些吃的来,”萧哲说,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好客和喜悦。毫无疑问,二十多年来,他未必在这里招待过别的客人。王素和周远刚才就注意到,萧哲说话时语音很有些含糊和不自然。这并非像格致庄里的村民那样是因为方言的原因,而是因为他二十年里很少说话。
萧哲兴奋地搓着手,去了灶房。王素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她今天一早就起来,奔波了一日,刚才又是一场恶战,已经非常疲惫,她抬眼却看见周远很不安地站在那里。
“你站着干什么,不累吗?”王素问。
周远摇了摇头,说,“我还是跟着那个萧哲去看看,刚才我见他眼神猥琐,总是有些不放心。”
周远说话的时候,压低声音,同时试着使用内力控制发声的方向,虽然很不纯熟,但还是有明显的效果,屋后的萧哲,应该无法听见。
王素微微一笑,道,“男人看我的各种眼光,我见得多了,有的大胆直露,有的躲躲藏藏,有的*猥琐,有的装模作样,也难说谁比谁更加危险。那萧哲刚才凌空一击,武功远在我之上,如果他有心要加害,我们大概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周远听王素说到武功,忍不住来了兴趣,立刻说道,“这几日来,我见到安护镖局的人,琴韵小筑上格致庄里的人,还有刚才那两个灰袍怪人和萧哲,使用的都是非常怪异的武功,和多年来学习的张三丰武学,完全不是一个体系,真是大开眼界。”
“说到这个,你刚才情急之下使用的两招,是降龙十八掌吗?”王素问。
周远点了点头,说,“降龙十八掌的自然力方程可以从量子武学的总方程里直接推导出来,两者完全兼容,掌握了量子内力,就可以使用降龙十八掌。不过我的内功基础太薄,像亢龙有悔那样宏大的招数,还不太容易驾驭。”
“真是奇妙啊,”王素叹道,“那会使降龙十八掌的历任丐帮帮主,还有当年的北侠郭靖,肯定也都是运用的量子内力啦?”
“应该是吧,”周远说,“我刚才在船上推导了一个局部的张三丰武学和量子武学的换算公式,发现基本上凡是张三丰体系下的武功,都可以转换成量子体系,可是量子体系下的武功,却未必能转换成张三丰体系。降龙十八掌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历任丐帮帮主们,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一定都激发了量子内力。降龙十八掌掌谱从来不传丐帮以外的人,导致这么多年来,一直成为武学界的一个大谜团啊。”
“那有没有可能这听琴双岛上的人,使用的也是某种量子武学的分支,所以和张三丰体系非常的不同?”王素又问。
其实周远早就想过了这个可能,但是尽管周远刚刚领悟了量子内力,还没有时间完整地思索整个量子武学的体系,他还是很明显地感觉到,听琴双岛上的人的武功传承和量子武学很不一样,似乎是来自于另一种独立的体系。过去的几年里,周远一直觉得张三丰的三个公式就是武学的全部,现在看来,还有许多深刻的奥义值得去挖掘思索。想到这个,周远的内心就充满了兴奋和激动。
“应该不是,”周远回答,“或许,还有第三种武学体系的存在吧。”
这时候,两人同时闻到一股浓汤的味道,开始从灶房里飘了过来。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萧哲端出来一个大汤锅以及三套碗勺来。他把大锅放到八仙桌上,搓着双手说,“这里的后院里种不来稻米,只能种些青瓜和蕃茄,这汤,嘿嘿,我已经吃了二十几年了。”
他说完跳上一张椅子,蹲在上面,同时向周远和王素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就坐后,萧哲分别舀了一大碗汤递给他们,然后自己也舀了一碗,立刻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虽说喝了二十多年,但是他看上去仍对这汤充满了胃口。
萧哲喝了差不多半碗后,抬头看到周远和王素双双拿着汤勺,充满了疑惑地看着各自眼前的碗。
“哦,那个是腊干的田鼠肉,放心吧,我一直吃,没有毒的。”萧哲舀起自己碗里一块褐色的肉块说道。
整锅汤都散发了一股酸馊的味道,周远和王素离开文明世界的时间还不久,所以还能分明地觉察。但是两人一天来都只在船上胡乱吃了一些杂食,腹中非常饥饿,犹豫了一会儿,只得喝了起来。那田鼠肉很硬,还略略带着一股腐味,但是两人也顾不得太多了。
萧哲见两人埋头喝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股尽了地主之谊的满足,他咧开嘴笑了起来,说,“你们搞不好也要在这里住上一辈子,慢慢就习惯这汤啦,对了,这汤还有一个名字,叫红香绿玉!”萧哲指着汤里的青瓜和蕃茄。
周远喝了几口,发现习惯了之后,这汤也并非不可下咽,他一口气将一碗喝掉,然后说道,“这汤挺好喝,多谢你的款待了。”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萧哲蹲在那里连连摆手,“以后说不定就要在一起过日子了。”
“这个……恐怕我们……”周远准备讲出采到菱花根茎,制好解药之后以阳光做指引,回燕子坞的计划,但是王素用眼神制止了他。
周远猜到了她的意思,不管萧哲有没有坏心眼,此刻他热情欢喜的模样,完全发自肺腑,自己将心比心,如果同样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独自生活了二十多年,陡然间见到从外界而来的人,自然兴奋,如果从此有人为伴,那更是快乐无比,没有必要现在一定要给他浇一盆冷水,坏了他的兴致。
萧哲又给周远盛了满满一碗汤,然后问道,“你们也是从燕子坞来的?”
周远和王素听到这个“也”字,立刻都放下了手中的汤勺。
“你还见过别的从燕子坞来的人吗?”周远立刻急切地问。
“是啊,”萧哲点点头,“就是昨天,和你们年纪差不多,三男一女,你们是一起来的?”
“啊,是周云松,季菲他们……”王素惊叫道。
周远转过头去,有些奇怪王素如何会认识章大可季菲,但转念一想,定是丁珊转告了她的经历。
王素自知失言,脸上一红,幸好周远没有追问,而是对着萧哲道,“都是我的同学,他们现在在哪儿?”
萧哲叹了口气,说,“我本想救他们的,可是魔教的人太多,我就没有办法了……唉,好不容易有新来的人……”
“不过幸好还有你们,”萧哲又转忧为喜地说,“你们可走运多了,一般误入这片蒿林的,总是先漂到岛的那一边,那样就会碰到魔教的人,多半没法活命,你们却好像是从琴韵小筑那边过来的,才会漂到岛的这一边,哈,都是天意吧。”
周远略一思索,立刻就明白了。他本来也会和周云松他们一起,随船漂到听香水榭岛的那一头。但是他,丁珊和张塞却被水中那条巨大的怪鱼拖到了琴韵小筑。然后从琴韵小筑来这里,就从岛的这一边登陆,避开了萧哲说的魔教。这一切,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意。
但是他唯一不明白的就是,王素怎么会一下子出现在琴韵小筑岛上呢?
“那魔教的人,把他们都……杀死了?”王素在旁边问。
“我看到魔教的人把他们带走了,”萧哲说,“被魔教抓去,就算不被处决,也会被废掉武功,强迫做他们的奴仆……那样,还不如死了。”萧哲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这里为什么会有魔教的人,他们有多少人?”周远问。
“我来的时候,这里就有许多魔教的人了,”萧哲说,“听我父亲说,外面的江湖联合起来要消灭魔教,许多教众就躲到这里,因为进来后就出不去,所以朝廷和各大门派的人也不敢进来剿杀。”
“那你,还有你父亲,也是从外面进来的?”王素问。
萧哲摇头,说,“我们是琴韵小筑岛格致庄人氏,我的父亲叫萧骅,本来是庄上学堂的教务长……我父亲他,嘿嘿,一辈子梦想能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
萧哲说道这里,眼神黯淡起来,他推开眼前还剩下的小半碗汤,坐到了椅子上。
周远和王素对萧哲的来历自然都充满了好奇,却又都不敢主动问太多,此时两人都不去惊扰他,希望他能自己主动讲出自己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