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19章

“我七岁那年,父亲偷偷带着我乘上一条船,准备离开这里,”萧哲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父亲是庄上格致学最好的人,他每天除了上课以外,还喜欢出去捕鱼,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带我到琴韵小筑岛附近钓鱼,每到一处地方,他都会测量那里水的深度和水流的速度。他回家以后就会把各个地方的水流方向,速度什么的都画在一张大纸上,然后写写算算,研究到很晚,后来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对我说,他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了。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很高兴的样子,我也没有睡着,心里其实有些害怕。第二天一早,他带着我像往常一样跟庄里的男人一起出去捕鱼,我们的船越划越远,就再也没有回去。我们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给伯父留了一封信……”

萧哲一口气说完,他坐在椅子上时,因为身材矮小,从八仙桌的上方只露出了半张脸,周远和王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语气里,似乎对父亲有一丝恨意,也有一点留恋。

“你的伯父,是不是叫萧骏?”周远这时候问。

萧哲立刻从座位上直起身子,“你怎么会知道?”

周远便将昨天如何被大鱼拖到琴韵小筑,然后去格致庄借宿的事情说了一遍。说的时候难免提到丁珊,心中又是一番酸楚。周远没有说今天格致庄被焚毁,萧骏还有李婶都过世的事情,在周远的内心里,总觉得自己要对他们的死要负很大的责任。

萧哲点了点头,说,“原来你们果真是从琴韵小筑过来的……嘿嘿,大鱼!自从被撒了毒之后,这里什么怪物都有了。”

“撒了毒?”周远和王素立刻异口同声地问。

自从进了鬼蒿林,就遇到了一连串的怪物和怪事,湖中的巨鱼,琴韵小筑岛上的那种像猿猴一样的癞皮怪物,听香水榭湖岸边的浮尸,岛上黑腐的植物,还有那两个满头肿瘤的灰袍人。这一切,是该从这个拥有着七八岁孩童身体的成年人萧哲嘴里获得一个答案了。

萧哲看了他们一眼,身体又靠回到椅背上,仿佛是要故意隐藏起自己的表情。

周远和王素听到八仙桌对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萧哲说道,“我还是按着顺序讲整个事情吧……你们肯定也猜到了,我父亲的计算有错误,我们没有能够离开这片蒿林,只是从一个岛,到了另一个岛上。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听香水榭的这一边,还住着许多居民,他们和我们格致庄一样,靠狩猎打鱼为生。那时候已经陆续有魔教的人进来避难,他们有严格的组织,在岛的另一端伐木盖屋,独立生活,和这边的居民基本相安无事。那些魔教的人建造了一个极大的礼堂,所有的人每天早晚都会在礼堂里祷告,小时候听这里的一个长老说,这些魔教的人好像并不是消极地在这里避难,而是在等待着他们新一任教主的重生……”

“嗯,那个时候,魔教的教主李天道已经被杨冰川教授杀死了,”王素说,“不过什么魔教教主重生的事情,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哦,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慕容家书》?”萧哲问。

“听说过,不过是最近才听说的,”周远点头道,“从我的好朋友张塞那里,他是研究武林史的博士生……”

周远转头看着王素,他这话既是回答萧哲,也是对王素解释。他并不知道王素其实以丁珊的身份和他一起听到了张塞的话。

王素迎着周远的目光,心中越加不安。自己一时顽皮,现在已经骑虎难下,要让她说出真相,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可到时候回到琴韵小筑见到黄毓教授和张塞,难免一切都会拆穿,那时候真不敢想象周远会有什么反应。

周远看到王素细眉微颦,还当是因为她第一次听到《慕容家书》这个词,便又说道,“这本书在外面好像并不有名,我那朋友也是在一本被朝廷禁绝的书里才看到的,说实话,在我进这鬼蒿林之前,都不知道有这听、琴双岛的存在呢。”

“朝廷禁书?嘿嘿!”萧哲一拍手,冷笑了一声,“这就对了,你们管这里叫鬼蒿林?嘿嘿,那也对了!”

周远听萧哲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你的朋友有没有说,这《慕容家书》是谁写的?”萧哲问道。

“好像说,是大宋时燕子坞的主人慕容复在外云游时,寄回来的书信集?”周远试探着回答。周远在燕子坞的三年里,关于这所学校创始家族的掌故可以说听了很多,包括那时候一心想兴复燕国的慕容博、慕容复父子很多正史,野史里的记载。慕容复和他的表妹王语嫣的爱情则因为被姑苏城观前街上的戏院改编成了脍炙人口的舞台剧,甚至在大江南北都广为流传,可是却从来没有听说他写过这样一本书信集。那天听张塞提起,感觉完全是一个不着边际的传说。

萧哲点了点头,说,“没错,慕容复复国无望,他的表妹也离开了他,于是心灰意冷,就隐姓埋名,到处云游,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写在信里,寄回给一直对他不离不弃,侍候在他身边的阿碧。这个听香水榭岛,就是阿碧的家,这间迷宫里的小楼,就是慕容复亲手为她设计和建造的……”

萧哲看了周远和王素,发现他们都屏息凝神地听着,便又继续说道,“据说慕容复在之后的十几年里踏遍了名山大川,遇到了数不清的世外高人,他的见闻和感想,也变得越来越高深起来,渐渐的,他的书信开始变得晦涩神秘,充满了很玄妙的哲理。阿碧很快就看不懂信的内容了,但是只要知道她的慕容公子还平安,她就心满意足了。她仍然把那些书信按照顺序整理装订起来,等待着慕容公子有一天会结束云游,回到燕子坞……”

“那,慕容公子最后回来了吗?”王素这时候忍不住问。她的语气很轻柔,已经不像是之前发问时那样,急切地想要搞清楚这个岛的秘密和自己的处境,她此刻好像已经沉浸到了这个久远的故事中去,只是纯粹地想要知道结局。

萧哲越过八仙桌的桌面,正好可以看到王素一双清澈的眼睛,她柔美的声音和满是期待的眼神让萧哲浑身一震,几乎要忘掉自己正在讲述什么,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有好多种不同的传说……不过这个岛上的人一致相信的是,慕容复最后意识到,自己寄回去的这些家信里包含了太多很重要,但是也很危险的内容……如果让坏人参悟到这其中的道理,就可以利用这些家书,做出许多极其可怕的事情来。所以慕容复最后写信给阿碧,让她将所有的书信都焚毁……”

“可是,阿碧应该不愿意吧?”王素立刻说。

“没错,”萧哲点点头,“阿碧不同意,因为这每一封信,都是她独自一个人在听香水榭岛上盼好久,才等到的,每次收到信,她都会高兴很久,因为这是慕容公子报的平安,信里的每一张纸,每一个字,不管她是否看得懂,都会默默地读好几遍,然后仔细地收藏,装订起来,让她把这些辛辛苦苦整理好的信都烧掉,她舍不得……”

萧哲忠实地凭着他的记忆复述着这个他从小就在听香水榭岛上听到的故事,但是他却未必真正懂得阿碧不愿意烧掉慕容家书的原因。这间屋子里唯一能明白的,大概就是王素了。只有一个女子,才能懂另一个女子的情怀。阿碧并不是因为整理得辛苦才舍不得烧掉那些书信,对于阿碧来说,这些书信是她和她的慕容公子之间唯一的牵念,烧掉家书,就是烧掉了她一生的期盼和守候。

“那……后来呢……”周远问道,他侧转身看着王素,她已经完全陷入到了故事里。

“嗯……后来……”萧哲也看着王素,“有人说,慕容公子后来最终回到了听香水榭,回到了阿碧的身边,然后,他运用自己领悟到的关于整个天地的终极奥义,将听琴双岛变成了一个封闭的时空……人们只能进来,却无法离开,这样就永远封存了慕容家书里的秘密……”

萧哲的叙述时而简单,时而又会冒出几个很深奥的词汇,显然是努力在把通过口耳相传听来的故事完整地表达出来。可以肯定的是,萧哲在不同版本的结局中,选了王素最期望的那一种。

王素听到慕容公子最终回到了阿碧的身边,微微低下头去,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

“之后的好多好多年里,有许多渔民还有船客误入了这听琴双岛……”萧哲继续说下去。

王素蓦地又抬起头,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在听童话故事。萧哲的讲述,距离听香水榭现在这副模样,尚缺少许多因果。

“他们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地方,就只能在这两个岛上定居了下来,”萧哲继续说,“他们种地打渔,生儿育女,一代一代地生活了下来,可是每一代人里,嘿嘿,总有那么几个人,希望能够离开这里,去到外面的世界……比如我的父亲。他小的时候,正好有两个船客不小心漂了进来,我父亲从他们那里听了好多关于外面的事情,后来就一心想要去看看外面的江湖……不过呢,和之前无数个尝试过的人一样,他失败了。自从慕容公子封闭了听琴双岛以后,不借助那奇异的阳光而成功地离开过的,就只有一个人……”

萧哲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拿过一个茶杯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算是卖个关子。

王素和周远互看了一眼,他们的心中都各自有一个猜测。王素想的,是黄毓教授。太多迹象表明黄毓教授曾经来过鬼蒿林,比如他绘制的那张地图,比如他关于蓝实草和菱花的知识。或许黄教授,本来就是在听琴双岛上长大?

周远则想起了李婶,想起了她临终前的话。如果他的姑姑是格致庄人氏,那么他父亲多半也是了。他想起自己在布郎屋里过夜时那种熟悉的感觉,那里,是否曾是父亲生活过的地方,那阁楼上的书卷和手稿,是否就是父亲留下的?

但是他们两个猜的都不对。

“这个人……”萧哲继续说下去,“就是李天道!”

王素和周远都轻轻“啊”了一声。原来魔教教主李天道,竟是出生在鬼蒿林里。

“他是用什么办法离开的?”周远立刻问。

“传说,他找到了《慕容家书》,”萧哲一摊手,表示这是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而且,也领悟了书里写的道理。”

这也正是周远的猜测。

“李天道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事情,你们应该比我清楚。”萧哲说,“后来他死了,他手下的教众凡逃脱各大武校和朝廷追杀的,就来到这听琴双岛上避难,据说,这一切,都是《慕容家书》上面准确地预言了的,那书上还说,若干年后,新一代教主,会在这里的重生……”

王素听到这里一脸的迷惑,周远也没有比她好多少。慕容复可以改变时空,封闭听琴双岛,以及《慕容家书》竟然可以预言千年以后发生的事,这些在周远看来,都太离奇,太不可思议了。

周远想了想,又问道,“可是你还是没有讲,撒毒是怎么一回事?”

萧哲哈哈地笑了两声说,“唉,故事太长,一言难尽,结果说着说着就忘了本来要讲什么了!”

“撒毒,应该是后来那些逃进来的魔教教众干的吧?”王素问。

萧哲嘴角明显地露出一丝讥讽,然后说,“撒毒这种事情,大家第一个都想到魔教,就算要说是名门正派干的,也没有人信啊……”

周远和王素不知道萧哲什么意思,都不敢插话。

“这毒,就是追杀魔教的各大武校撒的!”萧哲一字一句地说,“就是你们燕子坞,峨嵋,少林,武当,还有朝廷,联合起来撒的!撒完了以后,嘿嘿,就把这里叫做鬼蒿林,然后让整个江湖把这里彻底遗忘掉,真是妙极!”

周远和王素听完这话的震惊可想而知。他们都呆在那里,满脸都是不相信的表情。

“嘿嘿,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们两个都还没有出生哪,”萧哲冷笑着继续,“这毒随着水流漂进来,又弥漫到空气里,碰到什么,什么就死,不死的,就变成各种各样的怪物……你们看我,自从中了毒以后,就再也没有长大过了……嘿嘿,为了一本《慕容家书》,要那么多的人,付出那么多的代价啊……”

萧哲的语调里有明显的愤恨,但却不是那种新鲜的、激烈的愤恨,而是被岁月冲淡了的,过滤了的,风干了的,平缓了的愤恨。没有了火山爆发般的狂躁,却如能穿石的水流那样滴沥不尽。

周远和王素心中许多的谜团都得到了答案,但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他们两人的心里都充满了疑惑,他们不是不相信萧哲的话,但是一切仍然有可能是误解。

毕竟那是关于他们从小就耳熟能详的英雄故事,毕竟是关于他们从小就崇拜景仰的英雄人物,毕竟是关于黄毓教授,柳依仙子,杨冰川教授,慕容迟校长……这些令人肃然起敬的名字。

一定还有别的解释。

“毒在空气里弥漫了三天三夜……”萧哲继续说着,他已经不像是在给周远王素他们讲述,而是在勾起来的恐惧回忆中呓语,“所有的人都七窍流血倒到地上,要么就是发疯一样的见人就杀……我父亲,嘿嘿,他虽然没有算对离开听琴双岛的路,不过却算出了这迷宫的走法,他把我抱到这里,用他的内力给我逼毒,逼了三天三夜,直到他再也发不出内力为止……唉……他就这样留下我一个人……真可恶啊……”

萧哲平静的声音下,压抑着许多复杂的感情,周远和王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哲又倒了一杯茶后,才说,“哎,故事讲太多,难免会讲到不高兴的事……天不早了,明天还要陪你们去找菱花,我上楼去休息啦,你们俩就睡在那边的客房里吧……”

萧哲说完,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转身朝楼上走去,他瘦小孤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楼梯尽头。今晚,是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有机会讲述这段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