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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溶月便起床准备了。
因今日要面圣,溶月不能同往日那般穿得那样素淡,便挑了天水蓝十幅金镧边度花裙穿上,云苓拿了脂粉过来想替她淡淡扫一层,被溶月制止了。
“倒也不用这么隆重,你把那日新得的那石榴口脂给我拿过来点一些便好了。”
云苓依言替溶月点了绛唇,又同玉竹伺候着她用了些早饭,便往侯夫人的清芷院去了。
小轩轩已被打扮一新,只是现在还窝在侯夫人怀中呼呼大睡着。
娘也稍稍收拾了一番。因她如今还在月子里,不能轻易四处走动,待会皇后和皇上过来,便由溶月代她前去迎接。
皇上和皇后此次前来是微服出宫,并未惊动那边府里的人。他们也许也得了些风声,却是不敢贸贸然过来的。
大约等到了巳时一刻,便又内侍前来先行通禀,说皇后和皇上快到了。
溶月忙到了前院,同爹和哥哥汇合后便在府门口一起等着皇上皇后的到来。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远远地便瞧见了一顶辆青色的马车朝这边驶来,前头两匹枣红色高头大马开道。
溶月一凛,知道那马车中坐的便是皇上和皇后了,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迎接着。
马车行到侯府门口稳稳停了下来。
随车的宫女忙躬身上前将车帘挑开,先走下来的是一袭海水蓝常服的皇上,脸上是一贯的肃穆沉然。紧接着,皇后也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她今日似乎是精心打扮过了,一袭水红色彩绣牡丹织金锦对襟宫装,头上簪着累丝芍药缠珠钗并蝶坠青玉错金步摇,行走间倒显出些风情来。
溶月垂眸掩下眼中的嘲讽之意,随着爹和哥哥迎了上去。
刚待行礼,皇上已摆手制止了他们,“今日朕和皇后是微服出宫,不必多礼,先进府吧。”
定远侯忙拱手让了皇上和皇后入内。
因着今日帝后要来,前院待客的大厅已经重新布置过了,桌椅全换上了簇新的红木雕花靠椅,高几上摆着细颈白釉青花瓷花瓶,显出一番欣欣向荣的气氛来。
皇上随意打量了几眼,同皇后走到上首坐了下来。
虽然皇上说是不用多礼,但如今到了府内,也不怕人瞧见,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定远侯便携着溶月并沈慕辰朝皇上和皇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满屋子的仆从自然也跟着跪了下来。
“都起来吧。”皇上语带埋怨地看向定远侯,“都说了不用多礼了,你还是这般客气做什么。”他话说得亲昵,眼中的神色却依旧一片幽暗,并未泛起半点涟漪。
君心不可测!
溶月谨记着这句话,不敢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一直规规矩矩地跟在爹和哥哥的后头。
“侯夫人身子如何了?”皇上开口问道,面上神情并未有一丝端倪。
“回皇上的话,内子身子无大碍,多谢皇上关心。”定远侯也是一脸恭谨地回道。
似乎一切都是事情该有的模样。
直到皇后沙哑粗粝的声音响起,“上次在宫中侯夫人摔倒之事,都怪本宫管教无方,本宫已经将那些犯事的宫女拉下去乱棍打死了。”
她的声音阴测测的,听得溶月凭空脊背一凉。
皇后这般做戏,也是为了给皇上看的吧。若真是为了娘,怎么会如此大造杀孽,也不怕折损了娘肚子里头弟弟的福气?
果然皇上闻言皱了眉头。
他并不关心侯夫人肚中的胎儿如何,只要侯夫人没事,他倒不想追究这件事是人为还是意外。甚至他心中还隐隐期盼着,侯夫人肚中这个和定远侯的孩子不能平安生下来。
所以他明知此事有蹊跷,还是由着皇后处理了。
但现在听着,却着实有些不妥了。侯夫人现在并无大碍,皇后此番行事,便有些大题小做,容易落人话柄了。
他虽然没有当众落皇后面子,却是饱含责备地睨了皇后一眼。
皇后一愣,心中“腾”地升起熊熊怒火。自己是为什么下手这么狠辣,还不是怕皇上说自己包庇肇事者,如今他却这样责备地看着自己,是何意?是怕自己这般行事坏了侯夫人的名声吗?!
平心而论,皇上的确不是这般想的。
然而女人的嫉妒心却是没道理的,脑中这个想法一闪而过,气息顿时变得有些不稳起来。
谢诗韵虽然不在,但自己心中的这怒火,总该要有人承受的。
皇后这么一想,便把火气撒在了溶月身上。
“明珠郡主今日有些沉默啊,莫不是还在为当日侯夫人在宫中摔倒而生气?”
溶月心中翻了翻白眼,皇后真是一刻不找茬就皮痒了。
她抬起头,笑得端庄娴雅,声音清脆若出谷黄莺,“皇后娘娘说笑了,娘亲当日在宫中摔倒只是她自己不小心而已,溶月若要生气,难不成还得怪宫中的地太光滑了?”她笑得嫣然,说出来的话语却是让皇后脸色一变。
自己方才的问话,的确有些失了水准,这不是巴巴地赶着承认自己是那幕后主使,所以溶月才生气的么?
皇后唇边扯出来的笑意僵了僵,刚待出声将这话给圆过去,溶月接下来吐出的话却让她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溶月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那几个宫女姐姐了。若不是娘不小心摔了一跤,她们也不会……”明着是在自责,暗地里却是在指责皇后行事太狠辣。
皇上闻言,果然眉头又皱了几分。
溶月心中浅笑,面上却依旧一副天真懵懂的神色,似乎方才的言语只是童言童语一般。
定远侯自然明白自家女儿的心思,却也不愿气氛闹得太僵,便出声吩咐人让奶娘抱了小公子上来。
奶娘很快便抱着小轩轩过来了,见到上首的皇后皇上,忙慌慌张张行了礼。
溶月上前接过小轩轩,示意奶娘先去一旁候着。
皇上眉眼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明珠抱上来给朕瞧瞧。”
溶月清脆应是,抱着小轩轩上了前。
小轩轩其实长得更像定远侯一些,只一双眼睛遗传了侯夫人的明眸善睐。
说来也巧,奶娘抱着小轩轩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现在被溶月抱着到了皇上跟前,也不哭也不闹,只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下瞧着,一副机灵活泼的模样。
对这个刚出生的婴孩,皇上心中的情感本来是颇为复杂的。
一方面,他并不怎么想他来到这个世上,另一方面,心底的孺慕之情又忍不住泛滥了上来。
他叹一口气,想到自己接连痛失两个爱子,再看看定远侯如今儿女双全的模样,不由心头有些黯然,连带着对定远侯又有些嫉恨上了。
若当初娶了诗韵的是自己,现在手中抱着孩儿的,是不是也该是自己了?!
溶月隐约感到了皇上情绪的波动,心中暗暗生了警惕。先不管皇后的心思如何,皇上的情绪却是要先抚慰好的。
她看了看怀中的小轩轩,有了主意。
趁人不备,她偷偷挠了挠小轩轩的掌心,小轩轩便咧嘴笑开来。
皇上一见,顿时被吸引了目光,再对上那孩子点珠似的眼眸,不由地就想起了侯夫人,心中登时柔软了几分,方才嫉恨焦躁的情绪渐渐熄了下去。
溶月偷偷舒了口气,皇后却瞧不得皇上脸上这幅慈祥的表情,指甲快把椅子的扶手都给扣烂了。
子嗣一直是她心中的痛,自从生下姝玥之后,自己的肚皮便没了动静,皇上去她宫里也越发去得少了。
眼看着时光一天天流逝,她是彻底死了心。
自己年纪也大了,若再想生个皇嗣出来估计已经不可能了,所以先前才会那般照看颜贵人,不就是打的她肚里孩子的主意?
可惜颜贵人却是个短命的。
而谢诗韵的孩子却平安出生了。
这让她如何不恨!
如今瞧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只恨不得将溶月怀中的孩子抢过来恨恨掼在地上才好。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心底的不安和叫嚣的渴望给压了下去。
调整了一番面上的情绪,这才抬头带着端庄和气的笑容道,“皇上,这孩子看着乖巧得很,可否也让臣妾瞧瞧?”
皇上此时心情不错,闻言便示意溶月抱过去给皇后看。
溶月缓缓朝皇后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谨慎,心中在盘算着该如何对付皇后会出的幺蛾子。
皇后低头看了溶月怀中的婴孩一眼,正好对上小轩轩漆黑如墨的瞳仁,那双眼眸,让她登时想起了侯夫人清淡如水的眸子,不由手下一紧,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溶月浑身一凛,不知道皇后又想做什么。
皇后却是端着笑意温和道,“这孩子本宫瞧着怪可爱的,让本宫抱抱吧。”
溶月自然不想给。
可是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她缓缓将小轩轩朝皇后递过去,心中却在犹豫要不要一狠心将小轩轩弄哭时,小轩轩却似感受到了这不寻常的气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溶月一喜,忙又将小轩轩抱回怀中,仔细哄着,一边抬头看着皇后歉意道,“皇后娘娘,小轩轩有些认生。”
皇上闻言一挑眉,“已经起过名字了?”
定远侯忙应是,“回皇上的话,叫沈慕轩。”
皇上“哦”一声,眸色沉沉,只状似不经意道,“朕本来还想替他赐个名的……”
定远侯心里微微一紧,语气却愈发沉然起来,“皇上好意,只是轩儿已经上族谱了。”
皇上轻笑一声,“如此便没办法了。”似乎便揭过了这一事不提。
溶月心中捏着把冷汗,刚想叫奶娘把小轩轩抱下去,皇后却又不死心地开口道,“本宫看他可爱得紧,心中实在是喜爱。这会他也没哭了,再让本宫抱抱试试。”
溶月略有些不情愿,手臂刚一伸长,刚刚才消停下去的小轩轩又开始哭闹了起来。
皇后脸上神色愈发尴尬起来。
溶月却一阵狂喜,恨不得亲一口小轩轩才好。
沈慕辰见皇后脸色不大好,忙适时开口道,“皇后娘娘,轩轩怕是饿了,不如先让奶娘抱下去喂过之后再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