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清新的空气吸入肺腑,他这才觉得心底那股闷郁之气消散了些。
窗外,趁着微薄的月色去看,院内的海棠已初初绽放,玲珑的花瓣妥帖地藏在花苞里,现在倒还未分明。
待过些时日,便可见一片灿然雅致的花泽。
这些海棠的颜色其实并不像外院那些开遍春日的海棠那样胭红一片。院内的海棠品株颜色是极淡的。只是略带一点娇艳的妍色罢了。
因为,他并不喜那样浓艳明媚的颜色。
他经过宫庭之中太多的血腥秘事,连带着这样艳丽的色泽也憎恶上了几分。
驻足片刻之后,萧恕便回身,躺在了床榻之上。
月下一株海棠的花瓣撑开了苞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细碎响声。
随后,万籁俱寂。
萧恕慢慢入梦……
“殿下,王妃请见。”书房外,徐风的声音传了进来。
他听见自己道:“让她进来。”
很快,门被轻轻拉开,亮光点点渗了进来,随后一个纤瘦秾丽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光刺得他微微眩目,萧恕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只是听道她细微嗫喏的话语声……
“三哥哥……是我。”
她绕到一旁替他磨墨,微扬的袖摆之间拂来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他手中狼毫尚未搁置,闻言,只是唔了一声,并没有看她,“何事?”
她皓腕上的一只银色莲蓬平打绕丝手镯随着她磨墨的动作徐徐而动。
足足过了一刻,她这才有些怯喏地嗫嚅道,“三哥哥,我知你近来事忙,本是不该过来打搅你。可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抬眸看了眼她,见她眼圈已是红润,心中微跳,便柔声道:“何事?你但说无妨。”
她这才轻道:“我听旁人说,顺阳郡主将汝阳王和郑州节度使李从知密谋叛乱的信函交到了父皇手中。父皇想嘉封她为公主,她却拒不受封,她只想做三哥哥……的王妃……”
刹那,他的笔尖微顿,复轻瞥一眼,纸上已洇染了一片墨团。
她似也瞥见了,侧过身去,从一旁抽出了一张新的宣纸想替他换上,只是那片柔荑还未触及案上就被他包握到了掌心之中。
“醋了?”他道。
她起先沉默了一刻,便开始垂泪了,眼泪跟鲛人的珠子一样落个不停。
晶莹的泪珠簌簌落在了他的暗棕色衣袍之上,像覆落了好几层梨花。
他听着她的呜咽声,只觉得心都搅到了一起,索性是办不下去事了。便一扫案牍上的残卷,将她拦腰抱了上去。
“再哭便该把我的袍子打湿了,你的三哥哥便只能去内室换一件了。你一来,我便要去换,别人还疑心我们在里面做了什么……”他同她笑道。
闻言,她这才破涕为笑,后知后觉地双颊染上了海棠的绯红颜色。
他眼中笑意欲盛,刚想撑起身子与她亲近一番,耳畔的声音却打断了他。
“三哥哥,我不要坐在这里!”
她不自在极了,冲他别扭地嘟囔道,又伸出了双臂。
他便只好轻笑一声,坐回了垫椅之上,把她也抱到了自己腿上。她抬眸看到他眸子里的笑意,唇瓣便轻轻撅了起来。
“三哥哥在笑什么?我很好笑吗?”
他避而不答,只是唔了一声,低头按住她的细腰,看着她丝毫不显的小腹,片刻之后拧眉道:“怎么还是这么瘦?”
彼时,她靠在他的胸膛里,双臂轻轻环住他,闻言,有些心虚地同他道:“我吃不下……”
他皱了皱眉,找到她亮色的眸子盯住。
“绾绾都该被你养瘦了。你再不听话,我便叫荣嬷嬷盯着你用膳。”
似乎想想起了荣嬷嬷那道鹰眸,她搂住了他的颈脖,有些难为情地冲他道,“三哥哥……不要。我又不是三岁稚童,别人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良久,见他坚持,她这才认真地答应了他。只是刚说完没多久,不禁又回想起了方才的话头,眸子一转,泪珠又似要落了下来。
“三哥哥,顺阳真的提了吗?”
他有些受不住她这样,便只好正色地同她道:“确有其事。父皇今日也的确问过了我。”
她颤着声道:“那你呢?三哥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沉吟片刻。
如今天下局势不算太平。
汝阳王杨潢和郑州节度使李从知勾结,行姻亲之便,杨潢运了不少火药军械去往郑州。
再者,郑州毗邻的便是已经大乱的朔州,李从知一反,朔州局势只会顺带更加危急。此刻,六弟还在那里,去时他只带了精兵八千,也不知如今的朔州是怎样的水深火热……
而杨槿月带来的这几道密函里确切地写了郑州军械火药的营藏之地,甚至还有起兵犯乱的具体名单,与从郑州回来的探子对比了几处,全然无错。且处处都有更为详细的记载。
父皇喜不自胜,当众便允了下去。只是没有想到……她连公主都不想做,而是想做他的王妃。
想到这里,萧恕掩下心底的嫌恶,如实地同她道,“我并没有应下。”
“区区汝阳王和一个李从知而已,何以让本王献上王妃之位?没有那几封密函,大魏的铁骑一样踏平郑州叛乱之地!”
刚说完,他便见她嘴角的弧度微扬,只是,那笑容有几分僵硬。
他心上闪过一个念头,便听得她恍神道:“没有其他原由了吗?”
她眸光发散,往日亮色的眸子里怎么也找不见焦聚的点。
他如何不知她的想法,只是当下并不想顺着她的意。他的王妃应有大志,她在外的确端庄知礼,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对着他,永远是这般哭哭啼啼和天真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