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娴妃番外(下)

她忽然有些怀疑,怀疑自己真的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第二日,她一脸憔悴地跪在偏殿门外,待皇帝一出来便扑进男人的怀抱。门一开,里头那些膻腥的气味儿便扑面涌来。生生往她鼻子里钻,像一条滋着毒液的蛇,吐着信子往她脑子里钻。

可她仿佛闻不到似的,只那般小鸟依人地缩在男人怀里,声泪俱下地哭诉,不住地道歉。

她那么乖巧柔顺,像一只急需寻求庇护的小雀儿那般拼命往他怀里钻。柔软的发顶轻轻挠在男人的下巴上。

自那日起,娴妃变得比以前乖顺许多,也“知情识趣”许多。她不再从前那么嫉妒、骄横又胡搅蛮缠。皇帝也对她的乖巧很是满意。

可只有她心里知道,她再不像从前那般恣意鲜活。

她日日提着一万分的小心同皇上相处。谦卑又谨慎,生怕又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失了皇上欢心。

是在哪一日呢,她忽然意识到,皇上对她怎么会是爱呢。

她就像皇帝养在笼子里的一只小宠物,仰赖他的恩宠度日。不许她有一点儿忤逆他的心思和举动。一旦她有一点儿不乖,他便可以轻轻松松放弃对她的宠爱,将那些她以为独一无二的东西尽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而后继续在下一人身上,打造一份“独一无二”的完美宠爱。

她就像那些被鞭子和食物逐渐驯服的小兽。只不过那鞭子不是打在她身上,那些骇人的惩罚来自于皇后;来自于旁人的嫉妒眼红,叫她不得不在他的羽翼下寻求庇护;也来自于皇帝的放弃,来自于他对别人的宠爱。

皇帝第一次宠幸她的宫人时,她嫉妒得发狂,在事后悄悄处理了那个女人。她死的时候还很年轻,正是娴妃当年将将入宫的年纪。

可如今,她已经能笑着赏赐那些宫人。静华宫里那么多貌美年轻的宫娥,她们中的有些被封了位份;有些没那么幸运的,也总能得到娴妃娘娘的赏赐。

满宫里的人都说,娴妃娘娘是个好主子。

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那些笑意下已不再有苦涩,而是藏了满满的疲惫与厌倦。

她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她多么想念澜沧江啊。每日开开心心地上山采药,饿了便摘野果子,渴了就掬一捧清澈甘甜的江水。

那时候天高地阔,日子多么好啊。

可她走不出去了,因为她怀孕了。

她满含歉意地偎在皇帝怀里,述说她无法侍君。再推了身边貌美的婢女请君享用。

她如今已不再有嫉妒或落寞的情绪了。夜已经很深了,娴妃静悄悄坐在榻上。她满心里都是萧舜华同她说的话——

若你能老老实实听我话,我能保你日后重回山南家乡,安稳度日。否则……

这么多年下来,除了刚开始时的嫉妒挑衅,她早已知道自己远远比不上萧舜华。

她又一次顺从地听了。仿佛她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为了对这些大人物顺从的。她的脊背,她的脖颈,每一次低头都是无比柔顺的姿态。

萧舜华给她下的第二个命令是,杀死她的孩子。

“这个孩子不能留,”萧舜华美眸微睐,“皇后可早早就盯着你的肚子呢,待它出生之日便是你身死之时。”

她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可萧舜华像一个蛊惑人心的妖精,不断在她耳边诉说。许是那种安定悠闲的日子诱惑力实在太大,她竟就这么点头应了。

后来,她也不知道,她的孩子怎么就没了。

那晚她哭到失声,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对不起。阿娘不是故意的,阿娘只是想活下去,待日后阿娘回到山南,你再来找阿娘。

而后,她便顺理成章地“疯了”。

装疯卖傻的那几天,她只见过皇帝一面,无比清晰地看见他眼里的厌恶鄙弃。像刀狠狠剜过,将她最后一丝留恋剜下。

帝王心,帝王心,世间美人尽数为他享用,试问谁人能得帝王心?

……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心想,终于有一次,不必向这些贵人低头。瞧这些贵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也有干不成的事儿。

明明承诺了她,送她回山南,可临了临了,还是要靠她自己回去。

是啊,故乡青山依旧,澜沧江日夜不停奔流而过,冲刷这世间一切肮脏不堪,也终将洗净她一身尘埃。

她还是回到家乡,如每一个早起采药,满载而归的傍晚,踏着暮色叩开柴扉,里间烛光柔和明亮,阿爹笑意慈祥,早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等着她。

她一身干净清爽,从一场大梦里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