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雪大作,满地积雪,直刺得人双眼生疼。兰芽脚上是一双鹿皮小靴,踩在雪上咯吱作响,趣味十足。她却无意欣赏这雪趣。
皇帝此番宣她入宫大发了一通脾气,想必是在萧家姐弟那儿吃了不小的瘪。
至于娴妃一事——听他的意思,此事与萧贵妃有关,但却又不仅仅是简单的后宫争斗,甚至与萧孟津也脱不了干系。
当真如此吗?
兰芽有些怔忪,萧孟津也同那些高位上的杀伐者一般么?将底下人的生死性命捏在自己手里,纵横捭阖间便要叫人生死。
哪怕是尚未出世的胎儿;哪怕已是个疯疯癫癫的后宫妇人。
那个与她日夜同眠,与她打趣逗闹的人,原来另一面竟是冷血可怖到这般地步,甚至可以将手伸向稚童与女子么?
她心下忽地升起几分寒意,又带些兔死狐悲的苍凉之感。
雪越下越密,片刻便是一片晶莹雪白,掩去此前一切斑驳痕迹。仿佛世间事,原本便是那么纯白静美。
回到府里时,元氏身边的管事婆子李嬷嬷正在院里候着她。
自她嫁入萧府,元氏便逐渐放手将府内事宜交付给她,也将她身边得力的李嬷嬷一并送来从旁协助。
此番李嬷嬷在此等候,是为着她身后那个女子。那女子看相貌还很是年轻,尖尖的一张脸,削肩细腰,却已梳起了妇人发髻。
李嬷嬷说那本是萧贵妃身边得力的宫女,前些日子被放出宫许了人家,萧贵妃自宫里传出话来,叫萧府给她安排份差事,也算全了这么多年来的主仆情谊。
“既是如此,嬷嬷便看着办吧。”她淡淡颔首道。
若是平日,她必会亲力亲为,怎么着也得好好找个位子给人安顿下来。
但今日她实在觉得内心疲乏不堪,也没得心思去理会这些事,便三言两语将人打发了。
兰芽心中万般思绪如一团乱麻死死绞紧,欲从这千头万绪里抽出个头细细理顺,偏偏那头又缠了起来。
娴妃流产一事原是说是李家女所为,那女子也在当夜便伏罪自戕,为何现下又说与萧家有关?
若有关,那李家女又是怎么一回事?她同萧家有什么联系?
还有府中那个让她感到奇怪的杨郎君,她几番试探也看不出他有什么破绽。
但这个人无论从容貌、气度还是性格都让她感到些微的不对劲,更别提她面对这个人时,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这人就是有问题。
兰芽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在心里默默下了定论。日后必定还需多加注意。
她又回想起皇帝今日的暴怒,便知皇帝还没有把握将萧孟津问罪。
若他手中若真有十足的证据叫人确信萧家就是凶手,那又何必一个人在宫里发脾气,直接叫人抄了萧家,认罪伏法不就好了吗?
那他又是如何将事情怀疑到萧孟津头上的?
兰芽现下倒真有几分后悔方才没敢多看两眼,那叠砸到她面门的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唉,失策呀失策。
她很是为自己方才的胆怯自责。
皇帝查出的可能性不大。那便是由旁人告知的,若这消息是旁人告知的,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会不会是皇后,她同萧妃一向交恶。
眼下皇帝同萧孟津势均力敌,甚至这局皇帝还略输一筹。
若这棋盘之上真有第三人的存在,那人的意图又是什么?清君侧还是坐观虎斗而收渔翁之利?
会是韦太尉吗。
兰芽心下陡然升起几分趣味,之前的低落情绪都淡化了几分。若真如她所想,她真是期待这局势会如何发展。
可是——思及自身处境,她才鼓胀起来的兴趣又无力地瘪了下去。
今日她与皇帝的对答可谓一塌糊涂,看皇帝当场便叫她气得急怒攻心,说不定这会儿还不知对她是如何失望又生气呢。
江兰芽呀江兰芽,你明明是颗棋子,却丝毫没有做棋子的自觉,当真是不知深浅不知死活,没用极了!
皇帝还不知道要想法子怎么治她呢——她这下是真成泥菩萨了。
但唯一值得安慰的便是,她一时半会儿大概是死不了的。
兰芽郁闷地趴在小几上,幽幽叹了口气。
“公主不开心?”萧孟津又神出鬼没地在她身后开口道。
是呀,不开心,差一点就被你吓死了。
她微微扭身换了个方向,继续拿后脑勺沉默以对。
萧孟津叉腰站在她身后啧了一声。
不得不说小公主如今长进大了,对他也丝毫不留情面了。
想想刚成婚那会儿,纵他对她如何摆弄,她也是一副柔顺乖巧的模样;如今倒好,连看他一眼也懒得了。
那人仿佛毫无被嫌弃的自觉。径自解了大氅在炉边烘手,待浑身寒气散尽便觍着脸挤到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