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芽斜睨着萧孟津作出和她一样的动作,下巴搁在手臂上,也偏过头瞧着她,长睫一眨一眨的,看上去无辜极了。
她蹭蹭穿鞋下榻,又换到对面的位置,现下便成了两人对坐的姿态。
兰芽双手捧起萧孟津的脸,目光如炬,微微凑近。
萧孟津先是有些莫名,但看她目中含情,随着美人吐气如兰,鼻息凑近,他整个人便露出些害羞的矜持来。
萧孟津微微闭上眼等待——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什么后续。
他带了几分恼怒和不满睁开眼,这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小公主一脸沉肃,整个人坐的威严笔直。
目光仍是如炬的,却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热情似火,而是另一种他十分熟悉的眼光——行军打仗时若逮着敌军的探子或叛徒,审问时便是这副姿态。
他仍是乖巧地将下巴搁在她的掌中,任她固着自己的头颅,仿佛很有闲情陪小公主演上一出这样的别致戏码。
“我今日受诏入宫。”兰芽端详着他,轻轻开口。
萧孟津面上仍是之前那副乖觉之色,心下却不由嗤笑皇帝。
“皇上诏公主所为何事?”他十分配合地问。
那样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仿佛此刻局势尽在他掌控之中,他丝毫不担心兰芽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对面的小公主也果然如此。兰芽嘴唇蠕动了几息,忽然觉得自己是否真的昏了头脑,这么些日子以来逐渐对他放下戒心,方才也是,想也不想便把人揪了过来。
此刻更像是一时冲动之举——她到底该怎么对萧孟津说,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父皇说,是你害了娴妃。”她还是说出了口,声音还是放得很轻,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萧孟津面上却毫无破绽,惊讶扬眉,失声连道怎么可能,又不由失笑——仍是那副蔑视皇帝的嚣张模样。而后却反盯住她:“公主呢?公主信不信?”
兰芽低头笑了笑:“这些都是你们的事,又何必问我呢?”
她言语中颇有深意。
他还是不为所动:“那公主呢,公主信不信?”
兰芽心下忽然升起几分无名的气恼,认认真真地盯住他的眼睛,叫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眼里的锋利光芒:“你对我坦诚,我就信你。”
你对我坦诚,不拿我当个随意糊弄的傻子,我就信你。
这局势迷雾重重,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却总也什么都不告诉我,由我在这漩涡里苦苦思量,却还要来问我信不信你,我又怎能轻易交付我的信任?
可——真的不是你吗?
……
满室寂静里,他终于开口。
“我是你的夫君,夫妻一体。我又怎会欺瞒于你。”良久,他只是如是说。
兰芽心里不是不失望的。
她想起数月前那次手谈,那时萧孟津步步紧逼,她却将自己裹在厚厚的蚌壳里回回闪躲。
那一晚,她轻易便看见他眼里沉沉失望之色。
可此刻却仿佛角色对调,她倒成了咄咄逼人的那个。
原来面对对方的闪躲,心下真是会觉得失望。
可她不过片刻之后便清醒——
是啊,若想要人真心,便要拿自己的真心去换。
可她没有,他也没有。
既是如此,又何必奢望对方予自己全然信任呢?
她方才这一分失望就更是可笑。
兰芽敛了敛心神,收起那些脆弱的情绪,微笑回应:“夫君说的对!”
两人四目相对,俱是满眼笑意,可这笑意背后又分明带着些心知肚明的东西。
她好似在这一刻忽然从这几月里的温馨和乐里清醒,再一次意识到她与萧孟津的关系不过是权力下的暂时结合。
只是人终非草木无情,她与萧孟津这几月相处得极为融洽,叫她也因这一时浮华蒙了眼。
还好还好,她嘴里有些发苦,及时清醒过来就好。
……
第二日,兰芽陪元氏在积微居,二人闲来无事便合起香篆。
沉香袅袅,萦满室幽香。兰芽这些日子来多受元氏熏陶,她素日里也是很爱这样雅趣的,今日却心事沉沉,兴致不高。
元氏眼见着她三两下将香团扫入香拓,手下动作也不似平时那般细致,想必是心绪不宁。
她微微一笑,也不说什么,垂下头去,手上动作丝毫不浮躁。一室寂静里,竟也难得地升起几分安然。
这一日仿佛是极平常的一日。兰芽晚间告退,回去沐浴后便倚在榻上看书。
直到掌灯时分,束绿匆匆来报,元氏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