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安三十三年三月二日。

初春料峭,春风年年,依然越过终南山席卷而来,可落到江兰芽的这间小院里却毫无春意,反带了些寥落的肃杀之气。

时过日昳,光朱西沉,天地间巍峨无限,夕阳即将收起最后一丝余晖,金光大盛,仿佛遍洒金粉。

江兰芽紧紧握着手里的茶杯,玉甲润泽,攥到发白的骨节泄露她心底的复杂情绪。

“咚”地一声,茶杯毫无征兆地落到桌面上,顿时水珠溅洒,一片狼藉。

她心里回荡着方才那名侍女的话,声声击心,言犹在耳。

这萧家姐弟果然好算计,弟弟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她拘住;宫里的姐姐却能手眼通天,派了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还颇为好心地为她这个可怜人指点了一番迷津。

“公主可知,老夫人这毒,同宫里那位,同您的母妃,甚至同您都脱不了干系。”

“这些个神仙斗法,咱这些奴才也只能仔细看着不是?公主可知,娴妃娘娘是被人活活害死的!”

那婢女想是萧舜华身边得力干将,语气姿态都拿捏得极好,眉目里也仿佛带了她主子的高傲。

见她眉头紧锁,那婢女提点她,不若亲口去问问世子,世子想必都清楚。

语气里颇多施舍。

“您去问问世子爷,娴妃的孩子怎么没的,娴妃又是怎么死的,他一准儿清楚。难为公主,清清白白一个人儿,竟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晓得。”那婢女点了鲜红口脂的唇边,带了笑意。

“公主难道不觉得杨郎君面善吗?”那婢女步步紧逼,觑着她的神色笑道,“若不然,李学士泉下有知,该有多伤心!”

江兰芽陡然抬起头望向她,眼神锐冷,不放过面前人任何一丝神色变化,极力想分辨她口中所言是真是假。

李学士——是啊,那个永远袍服板正,腰背挺得笔直,左手常背在身后,手里必是日日握了竹戒尺;另一手常常捋那把长须。那个对着她摇头叹气无数次的老古板。

她儿时在上书房同他斗智斗勇时,便听说这老李头儿家里有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儿子,那时她曾暗暗嘲笑此人老不知羞,老蚌生珠。

二哥哥闻言笑叹,皱着眉仍是清风朗月的温柔,轻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道:“李学士乃是少有的忠直耿介,是极有风骨的大儒,不可如此污名他。”言语间隐有崇敬之色。

没几年,这忠直之士被授了御史的职位。

后来也果然尽忠尽职,死在这位子上。

如今人事俱灭,二哥哥、李御史俱往矣。

江兰芽不得不想,彼时二哥哥贵为皇嗣,文武出众,朝中赞誉一片;彼时李御史忠烈纯直,被授了个御史之职乃是安安合适。

可如今想,他们一心为君为国,于他们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他们最终也随着那埋骨边关的三十万将士一样,被淹入不可说的往事。

甚至李御史满门抄斩。

当时李府高悬的匾额重重砸地,被禁军训练有素的步伐踏碎。那日李府上上下下一片嘶喊哭叫,血腥之气至今仍笼在朝中众人心头,变成一团积年堵住他们喉舌的布巾。

谁也不敢再提那一段雁门往事。

而这人现在告诉她,那杨信不是别人,便是早该死去的李家小郎!

这如何不叫她惊诧万分。

可缓过那阵惊讶,却又觉得果然如此——那人的气度风华,一双眼总带给她熟悉之感,甚至……他对她表面恭敬实则不屑的态度。

种种种种,终于在今日揭开谜底,江兰芽得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忽然失语,脱力一般跌回椅子上,方才在那婢女面前强撑的气势也懒得顾了。

许是故人乍现,她又一次那么清晰、那么近地触碰到那些深沉悲痛的往事;喉头堵了沉沉郁气,为那些逝去的冤魂,逝去的亲人。

那婢女许是觉着火候差不多了,细长的柳眉一挑,下颌尖尖微扬,宫装艳红,衣袂飒飒跨出门去。

独留她一人在这室内静坐,日光约莫沉默地划过大半地板,屋内渐渐昏暗,耳边分明很静,却又好像有波声怒涛拍岸而来,细听却是金戈铁马,沙场厮杀之声。

她忽然觉得无助,开口便泄出几丝哭音。

可贵为公主,王土数万里,她却找不到一片安宁之地,容她放下戒备,抛开伪装,痛痛快快哭上一场。

天地之大,何处为家?

她几乎自虐一般品出自己的可怜。

……

许是听到风声,多日未曾露面的萧孟津匆匆而来。

暮色已经很沉了,屋内却未点灯。

门被他“吱呀”一声推开时,那个抱膝蹲坐的小身影挨着四周沉沉暮色,就这么一扇扇映入他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