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瘦了——这是萧孟津的第一个想法,在他未有任何举动之前,这想法便不受控制般自然而然地升到他的头脑。

听闻阿姐的人来过,他几乎是放下手边一切事慌慌张张赶了回来,一路上焦急、紧张,心情复杂如杂生藤蔓疯长,又别别扭扭地扭成了一股绳,将他一颗心高高吊起。

他能猜到阿姐为何派人来,他也知道来人会说些什么,可现下,这一切他都顾不上了。

今日看到的证词,那其中清晰记录皇帝和韦老贼在父亲出城后究竟做了些什么。

那时怒火直冲颅顶,心情之悲苦,恨不能毁天灭地手刃贼人。

可现下这一切也都被放在一旁,他只想着回去,他怕她受了欺负,怕她心里难受。

可真等来到那人面前,萧孟津连日来做出的刻意冷淡,包括他原以为会有的尴尬生疏都不翼而飞。

仿佛一切本就该那么自然,她是他的妻子,他理所应当张开臂膀去护住她。

萧孟津两步跨上前,如拥住一个婴孩那样,小心翼翼将地上的小人儿抱起。双唇不住吻在她额上,轻轻柔柔的,是无言的安抚,又像是道歉。

兰芽直到现在都觉得脑子里绷了根弦,不断张紧收缩,几乎带得她面部肌肉都忍不住绷紧。额上冰凉一片。

她本就不是什么蠢人,方才又得贵人“指点”,此刻明明白白,将一切悟了个透彻。

她不愿相信,父皇竟真与雁门一战有关。

他再如何自私多疑,再如何平庸守成,但在她心里,他终归是这个帝国高踞于权力巅峰的帝;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君。

她以为那不过是卫朝预判失误的一场意外,沙场生死难论,胜败也只能当作兵家常事。

包括二哥哥之死,她从前再如何怀着隐私的小心思揣测,也万万想不到竟是父皇,父皇此举,与要了二哥哥的命何异。

依她先前所想,她只以为是二哥哥锋芒太露,所以父皇要他远离权力中心,一场战争的时间,足够长安城重新洗牌。

她以为父皇要的不过是让二哥哥去军营里做个有职无权的监军,哪怕日后大军凯旋,长安城里也早没了二哥哥的位置,纵有封赏,也只能得些不痛不痒的赏赐。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父皇当日送三十万大军出征,或许便是眼看着他们步步踏入早就预设好的坟墓。

精兵铁甲,再往前便是枯骨折戟,血肉模糊。

战神名将,踏出去便是万古罪人,死不超生。

而这一切的策划者,是他们一心效忠的君王,正以笑吟吟目光在背后目送。

何其可笑,令人胆寒。

那萧孟津呢?

他为父报仇,所以天经地义。所以他恨她辱她,所以他对娴妃腹中子下手,对娴妃下手……

对了,还有杨信。

她都不知他本名该唤作什么。那他呢,他又是何时与萧孟津搭上关联,他们又在背后做了什么?为李家上下一百三十五口人的性命,李小郎君想必忍辱负重。

所以除夕之夜畏罪自戕的李家女又是怎么回事?

元夫人中毒一事也不过是这些人你来我往的算计中的一环吗?

她忽然觉得头脑生疼,仿佛有什么东西生生绞着她脑中血肉,叫她脑子转不过来。

可此刻嗅着萧孟津身上熟悉的气息,她失却力气的手脚仿佛渐渐回复生机。

江兰芽真想放声大哭一场,哭一哭被父亲杀死的二哥哥,也哭一哭身入局中一无所知的自己。

她自己又何其可笑。

明明是父皇派来萧家的细作,偏偏为情所困,两年来只以“风平浪静”搪塞父皇。

自以为对萧孟津付出良多,自觉自己两边周旋,身心俱疲。仿佛自己默默无言间做了多大牺牲,总有一日要叫萧孟津知晓,叫他知,他承了她多大恩情似的。

殊不知人家斗法,将她这点幼稚算计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正是无比可笑。

她明明自诩爱他,却始终体察不到他对自己若即若离的态度又是为哪般,那股无由的恨意迁怒又是为哪般?

偏偏自怜自苦,自觉委屈又伟大,一厢情愿只感动自己,还想着人家终有一日能看到自己的深情如许。

这样的自己,同她日日所见的母妃,那个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女人,又有何区别?她终是走了母妃的老路不是吗?

那他呢?他现在抱着她又算是什么意思呢?

他这一来是想说,原来当真不止感动了自己,他萧孟津也在无意间入了局,动了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