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此刻抱着她,真真切切感受到她在自己怀里的温度,萧孟津一颗犹疑不安的心才渐渐平定下来。

他坐在圈椅里,垂首望向怀中的人儿,眷恋地在她柔软的颈窝里嗅上一口馥郁暖香,却发现兰芽面色惨白若游魂,怔怔仿佛毫无知觉,一张粉面却早被泪水沾湿。

“芽芽……”往常只在床笫云雨间才能出口的称呼便是如此自然而然,伴着他满腔心疼倾泻而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慢慢对她上心,甚至每日处理公务之时也总不自觉想到她,心下便是一片缱绻,嘴角也忍不住牵起一泓笑意。

他少时便随父亲入军营历练,漫长的少年生涯也只与刀枪棍棒为伴,他能驯服最烈的马,能将手中刀剑使得出神入化,将每一招式融入血脉经骸,挥洒自然如呼吸饮食。

却不知如何去参悟怀中绵软少女的曲绕情思。

他不知旁的男子若心悦一个女子时该是何模样。但想来他亦不过俗人,便也逃不过这俗世情爱。大凡心悦她,便会心疼她,忍不得她受委屈。

可偏偏这情也有阴暗丑陋的一面,叫他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疯狂叫嚣的恶念,容不得她的背叛,容不得她投注在旁人身上的半分注意。

先前母亲中毒一事,他惊怒交加。可最怕最怕,竟是怕她与此事有关,怕她背叛,怕她逃离。

他在最初对她摆出一副冰冷脸色,心中是有对她的怀疑,可更多的,竟是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怨愤。气她对他有所保留;气她宁愿与她那个好父皇艰难周旋,也不愿对他坦诚示弱,安心藏到他的羽翼之下。

这种怨怒来得很是不讲道理,仿佛稚童因为母亲的偏心而扭捏置气。

他不由分说将她囚在此处,便是心里憋了一口气要与她较劲,好让兰芽认识到,只有他愿意,也只有他有能力护住她。

也算给他一段时日去探明真相,去将那个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忧虑抽出来,摆到面上细细考量——若真是她下的手,他该怎么办?

可最后退无可退,他心底的答案便明晃晃映出他满身狼狈——他不愿处置她。

这段日子里,在母亲病榻前,在老友灵堂,夜深人静之时,萧孟津将这份情在心底咂摸了千百遍。夜里闭起眼来,埋骨雁门的列位叔伯的面孔一一在他面前闪现而过,他们有的神情焦躁,口里不住地说着什么,萧孟津定睛去辨,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清;有的则是一脸怨怒不屑,怨他无能,笑他轻易软倒在仇人之女的温柔乡……

他想如儿时那般,遇到堪不破的迷局,便习惯性地抬头望向父亲慈爱的眼。那双早早被沙场风雪,朝中刀剑催出了深刻纹路的眼眸里温和却有力的眼神,曾鼓励一个小郎君一次次鼓起勇气面对风霜。

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父亲的面庞。梦里天地晦暗,混沌里仿佛是父亲出征那日高踞马上与他挥手道别的背影。这样的梦境勾起了萧孟津罕有的脆弱,可任他如何呼喊,父亲亦未回头看过他一眼。

父亲,你也觉得孩儿软弱无能,不肯见孩儿一面吗?

可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这一切——其实与她无关不是吗?

阴谋与战争都是男人的事,他不该将怨气撒到兰芽身上啊。

萧孟津又想起那日长青面色为难地对他讲,公主终究是江家人。他知长青亦是发现他对兰芽倾注的过多情意,此言意在提醒他勿忘家仇。

长青是在雁门一战后被接到萧府的。

他与长青二人自幼便是玩伴,一同长大。二人面上说是主仆,其实在萧孟津心里,他二人便如异姓兄弟。

长青的父亲曾是父亲部下,可自那一战之后,二人失怙。长青的母亲哀毁不已,不久之后亦随丈夫而去。

这份家仇,又何止是他一个人的呢?他又怎敢妄言,自己担得起那么多的家破人亡,血泪苦痛。

可那么多的犹疑,仍是盖不住心底的贪欲——他想要江兰芽这个人,他珍而重之的吾妻二字,只愿说与江兰芽。

纵他心中有愧。

纵现在的他愧于父亲叔伯,愧于幼失怙恃的挚友。

再等等吧,待他以江韦二贼的血告慰英灵,他便能问心无愧,与兰芽相守。阿姐派人送来九玦,这是他们一早约定好的暗号,想必此时,皇帝陛下病势愈笃了罢。

他嘴唇柔软,不住贴吻在兰芽发间额上:“芽芽,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