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一等,我便能放下这么多年苦苦担着的家仇;再等一等,我便能心无芥蒂同你相守。

暮影深沉,房中光线昏暗。只依稀见得宽阔圈椅中,身形挺拔的男子小心地拥着怀中女人。伴随男人话音落下,房内一片寂静。

兰芽下巴抵着萧孟津的肩膀,眼神放空在面前模糊的影子上。萧孟津的影子完完全全遮住了她的。

影子亲密无间,可偏偏不是一人;叠的那般亲近,可人的心,终究隔了坚硬肋骨,终究不能亲密无间。

兰芽手指紧扣,趁着萧孟津不注意悄悄在裙幅上擦了擦手中冷汗。方才婢女的话似掺了蜜的诱惑,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若公主有意离开长安,我家主子或可襄助”。

今夜种种刺激,实在颠覆,她直到现在仍缓不过神来。若说从前她只以为这是朝堂争斗,是皇家对这年轻意气的臣子多有防范。那么此刻,血海深仇,她亦不知如何评判。

若她是萧孟津呢,此仇必然要报。可待报了仇,一边是父母亲族,一边是为父报仇的丈夫,她待要如何自处?

若说从前兰芽是抱了爱他的心,只以为她的付出,他的冷待亦不过夫妻间只属于萧孟津与江兰芽这两个人的事;那么现在,家仇隔阂,她无法忝颜与三十万大军,与他们背后数不清的家破人亡对抗,妄想掂一掂二者在萧孟津心里的地位。

其实若是他们这样的身份,原本就不该在一起不是么。那些朝堂后宫,数不清的算计,她亦不想参与不是么。

那么果如方才那人所言,就此离开?

这婢女若果真是萧舜华身边的人,劝她出走,究竟是想给她一条生路,嫌她碍眼,只消兰芽离了她的亲亲弟弟便好;抑或她对江氏的仇恨之深,想就此了结江氏女的性命。

兰芽心中千回百转,萧孟津也终于发现怀中人不发一语的异样,但他尚且以为兰芽是受惊过度,一时无法接受真相。

他想,他该好好安慰她,容她消化这残酷又血淋淋的真相。他也要叫她知晓,他不怪她……

可萧孟津忽视了一点,这些事原本就与兰芽无关,若换了旁人,想必亦不会在心内自责愧疚。他原本就不该怪她,而她也不需被萧孟津宽恕。

但凡他想的是不怪她,其实就是有过恨,有过迁怒。这一声“不怪你”里,是自以为含了牺牲,含了他一厢情愿的大度与包容的。

“芽芽……”萧孟津将将启唇,却不料兰芽竟主动抬头,双臂勾下他的脖颈,便是一个轻柔的吻。一双秋水剪瞳仍是泪光盈盈,却不闪不避地直直看进他的眼里。

……

这一室的安寂遮蔽这一方缠绵悱恻。

兰芽咬着嘴唇,伏在萧孟津肩头抽气,她背对着萧孟津,二人都无法看到对方的眼神表情。萧孟津自然也看不到,兰芽眼中的痛苦与泪意。

……

太尉府。

韦恒之沉默地坐着,面前跪立一女子,赫然是方才出入萧府,与兰芽“推心置腹”长谈一番的婢女。

“你说,萧贵妃有意送公主离开长安?”他一双鹰目沉沉睇向手下。

“正是。”

前段时日九公主西市宴乐的百坛美酒运送出城时,宋亥曾带人去探过虚实,却并未发现有何不妥。可隔段日子便听闻林家世子剿灭海寇,他总觉得这两件事掺和到一起,便是说不出的诡异。

若真如他所想——那这萧氏子可谓所图甚大啊。韦恒之饶有兴味地一笑。

算一算时日,若是那萧贵妃有点儿用处的话,咱们的陛下,应当是病入膏肓了。

他少不得要进宫去摆一摆萧孟津的种种罪状,再刺激刺激皇帝陛下。

可陛下最近精力不济,已是三日未上朝了——这出戏若少了满朝文武做观众,可怎么叫萧孟津死无葬身之地呢。

韦恒之身子放松地往后一抛,嘴角笑意晦暗不明。

这庸人在这位子上占得太久了,也是时候让贤了。

哦对了,他那个皇后妹妹不是一心盯着旁人的儿子,想保住自己未来圣母皇太后的尊荣吗,待萧氏一族灭门,萧贵妃自然难逃一死。届时他便送他的好妹妹一份大礼,也好叫这蠢妇开开眼,素日里愚鲁不堪的四皇子究竟有多么灵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