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安三十二年三月五日。

未央宫正殿。

称病辍朝多日的皇帝终于一改往日倦怠,首次出现在本月朝会上。

跪立于龙阶之下的文武官员在抬头暗觑到皇帝面容时都不由暗自心惊。只见皇帝面色蜡黄,脸庞浮肿,哪怕高踞在龙座之上也不复昔日威严,背脊微微佝偻。

官员们心下千回百转,不由与自己的同僚暗暗对了个眼色。如今的卫朝亦仿佛随着天子的年老衰败而渐显颓势,恰如日薄西山的摇齿老兽,纵曾经年富力强威加四海,可岁月不饶人,今时亦只好无力蜷伏于巢穴之中。

但如今朝中局势不明,天子抱病,国未立储,这殿内的压抑便随着皇帝孱弱的散咳声化为列位臣子眉间愈深的褶皱,前排几位忠直狷介的老臣更是将手中笏板捏出了汗意。

“启禀陛下,臣有事启奏!”只见韦太尉跨出队列,语气铿然。

“哦?”龙座上的皇帝似乎精力难济,却本能地敛肃起了眉目。

“圣明在御,乃有胆大妄为,浊乱朝常者。臣斗胆列其罪状,望陛下核之。”

“云麾将军萧孟津不尊君父,暗中勾结绿林贼庶,妄图谋害皇嗣。此乃罪一。”

“陛下圣明,兴于仁义而以德化民,萧氏恣睢放纵,治军不严,任手下兵卒纵马伤人,有伤陛下仁爱。此乃罪二。”

“另有一事,臣不敢瞒报。特奏之陛下!”韦恒之先前一番慷慨陈词过后,又垂首奉上奏折。

大内官李玉将玉柄麈尾挽到左臂,半低着头,眉目不动,灵巧地接了折子呈给皇帝。整个过程不过几息,轻巧地让人感受不到他的动作,却又自然流露出皇家礼仪周严。

殿中气氛便如一勺凉水浇进了热油里,虽整肃依旧,但众臣纷纷与左右同僚以目说之。衣料摩擦的声响一时剧烈。

若说治军不严之罪可大可小,或是皇帝顺水推舟收回兵权的计谋。那身为朝廷官员而勾结绿匪谋害皇嗣,可就是杀头大罪了。

众臣一时捉摸不定,伸长脖子往前排看去,却只见韦恒之神态适意,嘴角隐约挂了轻松的笑意。

林渊心中焦急,却因站在稍后位置,只能大致瞧见萧孟津沉默挺拔的背影。他心下一时稍定,又向更前方的父亲看去。身有爵位的林云起却不知儿子心内焦急,他稍稍往后侧目,只见萧孟津神态淡然自若,并无被人指证的惊慌失措。微微扬眉。

萧孟津和韦太尉一时便成了漩涡的两个中心。但两人俱是毫不避忌他人打量揣测的目光,从容而立。

萧孟津心中冷笑,韦老贼这几个月来倒也没闲着,此番想必是知晓他寻到了当年雁门一案的证人可一洗父亲冤屈。想先下手为强置他于死地。

纵马伤人的兵士此前乃是城门校尉宋亥手下的人,宋亥又是韦贼一力扶持起来的。这桩事摆明了是陷害设计于他。

可都到了这等要置他于死地的时候,韦老贼自是恨不得层层加码,还有什么是不能说,而要单独呈上去给皇帝一人过目的呢?

萧孟津眼中冷意更甚,想必是阿姐身边出了叛徒——这份折子中记录的当是他萧家姐弟居心叵测,竟敢狗胆包天谋害皇帝!

至于为什么不能当面说,自然是害怕伤了皇帝陛下尊贵的龙脸——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竟昏聩如此,抬了个二嫁之身的妇人入宫,躺在女人臂弯里就算了,偏这女人还是个包藏祸心,妄图篡位的祸国妖姬。

——这可是啪啪扇到龙脸上的笑话,谁敢看。

但索性到了这一步,他倒是不介意同这老贼同唱一台戏了。

萧孟津觑着龙椅上皇帝忽青忽白的脸色,略略酝酿了几息,动作利落地一撩衣摆,扑通跪下,言辞恳切隐有泪腔:“臣惶恐……”

可惜时运不济,尚未待他铺开台子邀那二位粉墨登场,这一番声泪俱下的哭诉便被打断。

“边关急报!匈奴四十万骑兵南扰并州,现下已经突破了太原关!”

此番话音落下,众人仿佛被震得旧旧回不过神。

萧孟津脸色急变,剑眉紧皱,几乎要跃起。

这下众臣倒是来不及顾及方才朝堂上剑拔弩张的压抑,絮絮低语之声不断响起。这一片慌乱之中,倒是无人注意韦太尉初时因这消息惊得微微晃了晃身子,可随后竟是闭目不语,良久后长吁一口气,嘴角无力地弯了一弯。

此番混乱,最终以皇帝急怒攻心,当场昏倒而迎来又一个闹剧般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