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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甘泉宫彻夜长明,太医院一众太医忙碌不停,余者亦皆是战战兢兢候在殿外。在宫中有些耳目的官员们心思各异,却不约而同地忧虑——这卫朝恐怕是要变一变天了。
一夜风云暗涌,到了第二日,一道令人意外的旨意自未央宫发出:擢定国公林云起率三十万军西征匈奴。另云麾将军萧孟津与定远将军林渊担任副帅,即日出军。
原本悄然酝酿的一场风暴因匈奴来袭而消散于无形。昨日朝堂上的一番剑拔弩张也仿佛只是众人的臆想,皇帝并未惩处,只是脸色不变地派了萧孟津迎敌。
也是,自萧衡逝世后,这十余年来与匈奴对战,也只萧孟津出其不意,克敌扬了卫朝国威。
战争为卫朝蒙上了新的阴影。
匈奴人自前朝便是令人胆寒的强悍民族。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牛羊银财,无一幸免,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前朝末帝昏庸,纵中原王朝土地广袤,物产丰饶,但国之根基便随着代代中庸无能的帝王,如白蚁啮木,渐渐单薄。
纵江载一力推翻前朝,但内有世家之忧,外有异族之患,短短百年亦不能让这个王朝恢复元气。故自太祖时,卫朝与匈奴便是凭借和亲纳贡以维系表面和平。
这如何不叫人倍感屈辱!
这份屈辱已然压在卫朝人心头一百年了,连同十年前那一场惨烈的雁门之战。民间议论甚嚣尘上,卫朝百姓急需一场振奋人心的胜利来出一出这口郁气!
去岁萧孟津主动请缨平乱,谁也不知皇帝是个什么心思,但短暂的沉默过后,天子顺水推舟,命萧孟津率两千精兵驱逐边乱。
这样的兵力派出去,与其说是为了驱逐匈奴,不如说是为了安抚民众,另一面也算向匈奴表一表态度,卫朝暂时不想与他们彻底撕破脸皮。
可萧孟津偏偏打出了漂亮的一仗——
或许是萧家儿郎的血性,抑或是多年来杀父之仇萦绕心头,他一直从史籍兵书了解匈奴,又费尽心机探寻民间少数与西域通商的贾人,艰难地从他们口中了解被贾人视为恶鬼的匈奴人,关于他们的只言片语。
这一仗萧孟津并不冒进。他知晓,匈奴的冒曼单于同其弟乌维向来不和。冒曼疑心其弟觊觎单于之位,乌维也不甘心胞兄骑在自己头上。
他派人用计拿了那乌维的把柄,又假作为部落下呼衍氏,半逼半诱联合乌维。
借助“呼衍氏”的支持,乌维成功诛其兄,待他欲名正言顺继承大单于之位时,呼衍氏出面揭发其弑兄大恶。
原来呼衍氏亦接到乌维亲信的邀约,而当日许下的好处却成了镜花水月。一时二人互咬,乱作一团。
匈奴为人野蛮,弟娶寡嫂,兄收弟媳甚至子继父妾都是常事。
其性慕强崇武,早前弑君上位的事也不是没有,胜者为王,众人心照不宣便也这么过去了。
但此时冒曼的几个儿子均已长大成人,虎视眈眈。自然要以此大做文章,誓将乌维拉下马。
一时间匈奴内部勾心斗角暗流汹涌,甚至彼此残杀,大打出手。
此乱过后,冒曼的大儿子呴犁湖和小儿子乌珠留分踞南北,各自称王。
其间亦不乏卫朝将士伪装作匈奴兵的推波助澜,从中运作。
萧孟津一招离间计,不费一兵一卒而使冒曼乌维两位骁勇善战的首领折腰,冒曼三个儿子相残而死,还使得匈奴分裂为南北二匈奴,部落内部战火颓靡,损伤惨重。
消息传回卫朝,众人心思不尽相同。但皇帝不管愿是不愿,还是得在朝野一片振奋中捏着鼻子册萧孟津为云麾将军。
故此番出兵,皇帝依然任用了萧孟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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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孟津急匆匆回转时,兰芽才知晓这局势有多么严峻。
她不好在这等时刻与他置气,手脚利落地帮他收拾打点行装。
送他出征这种事,她已然做过一回了。
兰芽踮脚为萧孟津系上斗篷系带,触手铁甲一片冰寒,她抬头注目萧孟津,目色复杂。
比起峨冠博带的宽袍大袖,这个男人似乎天生便与这身锋锐坚硬的盔甲契合。数年历练,他眉宇间隐隐带了沉稳霸气,玄甲加身,仿若锋锐出鞘的神兵,从容却又锋芒毕露。
萧孟津知道,自那一场床笫之事后,她与他总有些说不出口的别扭,就这么淡淡地横亘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