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语,只以热度灼人的眼神看向她,不容闪躲。
兰芽却刻意避开他的眼光。
二人的影子沉默对立,被映到对面墙上,随着烛火微微跳动。
室内一时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烛花哔剥一声,轻轻爆响。
两道影子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一身玄甲的男人忽然倾身低头,骨节分明的大掌稳稳掌在女人后脑,几乎是带了点儿狠地咬上她的唇,直到兰芽因缺氧挣扎时才放松力道。
萧孟津唇上水痕潋滟,点墨似的一双凤眼牢牢锁住她,语气中甚至隐隐带了点儿多年重担即将放下的轻松,浑然不似大战在前的模样:“芽芽,再等等我。此战过后,再没有什么能够阻隔在你我之间。待我此战归来,再了一了旧事,我们便可以做对俗世夫妻,相守到老。”
他拥着她,下巴亲昵地摩挲着她的发顶,轻笑道:“你不是喜欢了解各地风物,却只能看山水游记吗。日后我伴你一同去看大漠孤烟,赏江南春雨。待此战获胜,通往西域的商路便能彻底开放,届时我们便扮作一对商贾夫妇,游历列国……”
她仍是沉默,自萧孟津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卷翘的睫毛,秀挺的琼鼻形态精巧。
萧孟津并未留意到,兰芽在听到“了一了旧事”时的片刻僵硬。
她今日着一身艾青色荷叶纹窄袖襦裙,青嫩嫩的,纤腰束起,仿若未出阁的小娘子。
萧孟津无端想到紫燕翩然的阳春里,枝头秾华绚烂。
佳人艳质,独这一朵丽色绽到他的心头。
可兰芽的沉默叫他心里有些没底。
他即将奔赴生死战场,这小娘子却连半分眼神都不欲施舍给他。萧孟津平日被她气到时的堵心感又隐隐约约萌发。他心里有了委屈,便有心要说些怪话激一激这狠心的小娘子。
只听萧孟津挑着眼梢,语气幽凉道:“当然,公主亦不必多虑。萧某此番一去,生死难测……”
这怪话效果好得很,只是过犹不及。兰芽狠推了他一把,一双眸水雾氤氲,死死瞪住他。
眼前一双桃花眸红成兔子的小娘子瞪得他心里发虚,他疑心这话说的过了火,吓到了她。
“萧孟津,”除却与他置气时,她很少这般严肃地唤他,她语带哽咽,又极力平复了下去,声音柔和却坚定,“你一定好好回来。”
不管你回来时我还在不在,不管你回来后又要做些什么……
或许以我怯弱之力无法扭转局面,或许待你归来时,你对我短暂浅薄的热情已然烟消云散,不过那样也好,你或许就不会那么伤心。
我知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不过等闲,但萧孟津,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
萧孟津蹙起了眉,直觉兰芽有些异样。
却在此时,长青轻叩了两声门,打破二人胶着的气氛。
可大军即将开拨,再容不得他胡思乱想。
仿佛与片刻前的温顺判若两人,萧孟津身上的气势沉了下去,脸上全无调笑神色。
再多的话也来不及讲,他眉目深深注视她,千回百转也只这两句。
——你别怕。
——等我回来。
……
定国公府门口。
出征匆忙,林渊甚至来不及安抚尚且怔忪无助,惶惶不安的妻子便要随父匆匆出发。
林云起披甲执锐,身侧是俊挺明秀,已在淬炼中日渐成熟的儿子。他回头望去,一如从前每一次出征,回望妻子的那一眼。
她依然是那么端庄稳重,能让他专注前朝无后顾之忧,放心将一切托付的模样。身侧是面色苍白却努力挂笑的儿媳,她轻轻拥着臂弯中的小孙女,正以温情目光望向渊儿。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竟有一些对儿子的羡慕。
林云起苦笑一下,握紧了手中缰绳。大战在即,一切脆弱的情绪都应当被抛下。
马背上远眺皇城时,东方光芒熹微,第一缕晨光金红,静谧地撒到皇城最高处的琉璃塔尖上,为这头沉睡蛰伏的巨兽渲染几许神秘空灵。
甲兵步调整齐铿锵,他们面容坚毅,义无反顾向前走去。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每一寸土地都不容异族铁蹄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