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时无话,时空仿佛长久静滞,日光渐渐西隐,疏疏洒落在茜色窗纱上,一切都仿佛带了对故人旧事的缅怀,如此喑哑无声。

萧舜华却看不得兰芽这副消沉怯弱之色,语气愤愤,幽幽道:“这便是你们江氏坐的江山啊,当年叫父亲惨死而不得瞑目,而今又将我阿弟送上了战场!”

兰芽听了这话,仿佛被针刺似的一瑟缩。半晌,语气近乎低喃:“他会没事的。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萧舜华却并未答话,只是立在不远处,讽笑不已。

她分明未说话,一双眼却早已将未尽之语全数显露。

世人都说美人一双眼脉脉含情,万千情意不必多言,全自一双美目中流泻温情。

萧舜华亦是如此,兰芽亦分明从她眼中看到丝毫不加掩饰的鄙薄与轻视。

当真不愧是艳冠六宫,明眸善睐的萧贵妃。

连她自己也浑浑噩噩,她后来是怎么离宫的。

只是待她回到萧府时,耳边仍不住回响方才萧舜华自她身边擦身而过时的片刻低语。

“你道皇上为何忽然孱弱至此?你道娴妃腹中胎儿是如何怀上的?”

她声音里含了丝暧昧的轻笑:“你的好父皇年老体衰,沉迷方术已有多年。日日啖丹药数粒,而后需御数女方可发散。”

“那方士是谁不重要。但配出这药的人公主必不陌生,正是你府上的杨郎君呀!”

……

兰芽实在想不到可与谁排解心中苦邑。

原来她与萧孟津的姻缘,早早便是无解之苦楚。

世间哪有这样的夫妻。她的父皇为君不仁,残害忠良,祸及百姓;他为臣不忠,筹谋弑君。

可她竟好像说不出他的错处。

他谋害父皇,是以牙还牙,为报杀父之仇;他对她冷淡,是对仇人之女的本能厌恶;若说他不忠不纯,可他分明铁骨铮铮,在朝中尽力斡旋,建言献策;而今更是重披战甲,厮杀前线。

他分明对得起每一个人。

说到底,萧孟津是世人眼里芝兰玉树的高门子弟,是与将士同吃同穿,身先士卒的年轻将军。自始至终只有江兰芽一人见识过他的冷漠锋锐,见识过丰神俊朗的将军背后不为人知的阴晦一面。

可若赐婚之人不是她,想必萧孟津也不会如此,他会是个温柔疼人的郎君,同他的妇人琴瑟和鸣,恩爱永谐罢?

说到底,错的便只有这桩姻缘,便只是因为他娶的那个人是她罢了。

兰芽默默捏起了拳,心下渐渐有了决断。

……

傍晚时,兰芽再次来到萧孟津的书房。算一算,她同他成婚两载,便正正好好来过他的书房两回。

若是寻常夫妻,丈夫必不会如此冷漠,夫妻之间赌书消得泼茶香亦是一番情趣;妻子亦想必是时时牵挂,夏日一碗梅子汤,冬日嘘寒问暖,定是处处妥帖。

总归不会是他们这样。爱恨缠缠绕绕,彼此蹉跎过两年光阴,都不知究竟是谁误了谁。

听闻兰芽来意,院门口的年轻卫兵仿佛很是犹豫,不知该不该放行。兰芽也不欲为难他,便径自转了回去。

这一途下来身心俱疲,待回到梧桐苑时,已是掌灯时分。

她自袖中抽出方才欲送往萧孟津书案上的信。既是送不进去,那便只好留在此处,只是需得寻个地方放好……

兰芽目光微微一转,旋身去了书室。

在此之前,此间书室一直是她一个人独享,也是到了近来,她与萧孟津关系融洽了些,他不处理公务时便也会捧上几卷闲书,伴她在此消磨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