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芽轻轻推门。
目之所及,一桌一案都仿佛留下他与她相处的点点痕迹。
自行宫那日之后,萧夫子无事时便常常教习她练字,不知不觉间,她的字竟也有了几分他的风骨。
平日阳光和暖时,她总爱懒猫儿似的蜷在窗下的芙蓉软榻上晒太阳,萧孟津每每见了总要来凑热闹,要么是将她整个抱起,待她惊恼拍他时便被霸道地钳入怀里;要么便是如三岁顽童,硬将脑袋靠在她的膝头,笑言“不醉亦卧美人膝”。
彼时场景仿佛重现,兰芽嘴角牵起,终于露了今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亦拥有了如此多的回忆。
他素来沉稳,对上她时却活脱脱一个顽皮少年郎,每每爱在清晨时捏住她的鼻子,将尚且睡意朦胧的她生生憋醒。
萧孟津最怕她提自己乳名,每每听到便窘的耳根发红,却还要张牙舞爪地磋磨她一番。
他在除夕时伴她入宫请安,她与母妃的所有不堪都被他看见,知她低落,便讲自己儿时趣事逗她开心。
说来,萧孟津还不知道,他口中那个刁蛮凶悍的小姑娘就是她呢。
她轻轻笑了一声,鼻音浓重。又颤颤吐出一口气。
兰芽自架上寻到那本萧孟津时时翻阅的前朝典籍,欲将诀别信夹入其中。可她踮脚取下,翻开书时,一张纸自其中轻轻飘落。
和离书三个大字带着锋锐棱角明晃晃刺入她的眼睛。
许是一天之内情绪几度大起大落,悲悲喜喜,现下看到这个时,她倒仿佛木然得没有什么感觉了。
兰芽眼睛发木地扫过那些文字,待读到最后一行“一别两宽,婚娶各不相干”时,方才慢慢恢复了知觉。
原来还是会心痛难当啊。
哪怕她早已接受天意弄人,知晓他们不能有个好结局;哪怕她已然愧痛不已,下定决心要离开他;可当看到自己心悦多年的郎君,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便早早决意要放弃她,江兰芽还是会感到痛。
为什么她总是无知无觉便被抛弃?
在她尚且年幼不知事时,一向温柔的父皇仿佛换了个人,轻易抛弃她们母女,任她们在危机环伺的后宫里艰难存活;她以为此生再不会有比二哥哥更温柔的郎君,可那样好的一个人,甚至来不及道一句别离便被毫无征兆夺去生命;她温雅秀致的阿娘亦是如此,仿佛一夕之间改变面目,转眼便视她如草芥。
原来萧孟津也是这样么?
他说他会爱她,会保护她,可原来,他也早早想过要放弃她,对吗?
当年御池畔的小郎君,明明就对她许下承诺,明明就说好要替二哥哥报仇,可为什么在无知无觉间,他也忘了当年承诺?
缓过那阵钻心似的痛感和铺天盖地袭来的孤寂,兰芽扶着案角缓缓直起腰,嘴角笑意微讽。
许是心上的痛觉多了,便会转移到身体。直起腰时,她竟觉得自己的小腹倏然划过一股剧烈的痛意,激得她一个战栗。
到了这一刻,兰芽的思绪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诚然,她到现在依然得承认,她爱萧孟津。
可她不敢信任他。
他恨她时便能对她不闻不问,动辄便毫无怜惜地百般摆弄,仿佛她只是个没有痛觉的泄欲工具。一夕之间转了态度,便好像视她如珍宝,日日亲近,迫不及待便要她交出一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