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不知道如他这般善变的男子日后又会玩出什么新的花样,但她实在疲惫,无力再同他纠缠在男女不休的纷争里。

也不敢将自己交付于萧孟津。

眼前殷勤爱意,或许不过是他一时情欲上头,但当这份爱意消散,当她年老色衰,他又待如何?

向前对仇人之女的恨意是否会再次泛上心头,叫他再一次变幻面目。到那时,她怎么可能脱身?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已然长成,便再不能叫自己陷入儿时那般无助到万念俱灰的境地。

她抹干眼泪,抽走那纸和离书,收入怀中。将信封夹入书中,轻轻放了回去。

一切都仿佛未曾改变。

她还是乖乖顺了萧舜华的意,她既然觉得江兰芽这个人配不上她的阿弟,那便到此为止。时至今日,她所求不过是萧舜华日后能稍稍善待母妃。

翌日,兰芽与束绿主仆二人在萧舜华安排下出城。

萧贵妃果然好算计,这一切都尽在她掌握,故而出城之路也十分顺利。

束绿一路紧紧握着她的手,泪盈于睫,目光忧虑深沉。江兰芽却无心多言,待看着城门旌旗在风中摇曳,飒飒风声渐渐远去,她回身放下车帘,不带一丝留恋。

兰芽脱力般轻轻靠在束绿肩膀上,仿佛汲取温暖的幼弱小兽。

她忽然想起那年的御花园。

彼时寒冬萧肃,关外传来急报,卫军大败,全军三十万人并主帅萧衡葬身雁门,尸骨难寻。

方才恰好是皇后办的初雪宴,因今年卫朝有战,事事从简,便只给三品以上的官眷递了帖子,并宫内品级高的后妃一同在此设宴。

却不料宴中忽然有宫人泣声来报。

一时天旋地转,许多女眷当场晕倒,一时人仰马翻,谁也来不及顾她这个小孩子了。

兰芽尚且怔楞地看着宫人搀住母妃。她方才惊叫一声,生生厥了过去。

小公主仿佛忽然惊醒,头也不回地跑走。

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缩在御池边,一双桃花眸哭得红肿。

待她侧目望去,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比她大不了多少年岁,似乎也是狠狠哭过一场,眼睛红肿,鼻尖被冻得通红。

“莫哭了。”他沙哑开口,仿佛还带几缕泣音。

小郎君面容尚且稚嫩,眉目里却显露出几分不符年纪的坚毅与狠戾。他咬牙道:“哭是无用的,只有斩下敌人的头颅,才能祭我父亲英魂。”

“你莫要哭了。”他瞥一眼身旁的小姑娘。见她赤红的裙摆沾染了化雪的泥水,斑驳不堪,脸上也脏兮兮的,只一双眸子惊讶得瞪圆。

脏花猫。

“我日后必护卫朝河山,叫匈奴不敢再犯我半寸国土,”他声音低下去,微微不自然地撇过头去,“也会护好你。”

“所以你莫要再哭。”

……

原来再黑暗惨痛的往事,那种彻骨痛感都能随记忆渐渐被消弭。

现在回忆,她仿佛还能触到彼时温暖与惊奇在心中发芽。

兰芽倚在车壁里笑了笑。

往事尽可抛却。

身后烟尘滚滚,她记挂了好多年的小郎君,原来早已忘了他当年誓言。

他定然不知,因他一句许诺,有个小姑娘在往后十年的暗沉岁月里再如何挣扎,也从未想过放弃。

她亲手掐灭心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