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亮起的刹那,时玉被吓了一跳。

他不安的左右看了看,没看见旁人的身影,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墓碑前的鲜花鲜艳娇嫩,就连包装花束的彩纸都喷有清浅的香水。

时玉的目光扫过这些,落在红黑相间的邮筒上——那里是这些年间盛悬给他写的信。

盛悬从来便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漫长的时间改变了许多,也让他的舅舅学会了许多新的技能。

时玉不嫌弃地脏,直接坐在墓碑前的台阶上,抬起沉甸甸的邮筒,想从投递口倒出来两封信,能看一封是一封。

只是他力气太小,怎么晃也晃不出来。

他丧丧的垂下头,发现自己今天一天似乎什么都没干成,没见到盛悬,也没见到沈拓。

明明来这里是为了搞清楚他“死”以后留在原世界的盛悬、沈拓身上发生了什么的,可到现在为止,任务进程完全为0。

……怎么办啊?

既不能扰乱目前世界的正常秩序,也不能贸贸然去见两个男人。

难不成只能无功而返?

他不甘心。

夜晚的墓园寂静安宁。

冷风吹过,无数冰冷墓碑伫立不动。

时玉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哎。”

……今晚住哪也是个大问题。

他捧着邮筒的手无力的弯垂,烦躁的准备把邮筒物归原位,只是还没有动作,刺眼灯光的照耀下,一只宽大修长的大掌便轻轻出现在眼前,那手掌摊开,掌面上正是一串银色钥匙。

心跳在这一刻停止跳动,风声赫赫,冰冷的吹过耳畔,他惶恐无措的睁大了眼,听到一阵温暖急促的呼吸。

天地变成空无一物的空白。

单薄的后背被穿有羊毛大衣的高大身体完整拢住,恍惚间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烟味,顺着鼻腔涌上心头,苦涩悠长,很奇怪的味道。

他被一个温暖滚烫的怀抱重重抱住,听到如擂鼓般急促沉重的心跳声。

“……时玉,”箍在腰间的大手紧的骇人,像是要将他直接融入骨血之中,他想转身看看盛悬,想张口说话,却挣不脱这股巨力,只能茫然的、怔怔的蜷缩着身体,听盛悬用疲惫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轻道:“……舅舅看见你了。”

他胳膊在颤抖,却一点一点收紧了力道,像要抓住一阵握不住的风,亲昵温柔的蹭着时玉冰冷的侧脸,嗓音温沉,一如当年:“舅舅带你回家。”

根本不容他说一句话,就着这个将人嵌在怀里的动作,时玉被盛悬抱孩子一般细致的抱起。

男人浑身肌肉紧绷,步子迈的很快,冷风夹杂着细雨呼呼地吹,他被羊毛大衣牢牢裹住,冻的冰凉的手脚逐渐升起温度。

直到这一刻,时玉仍不明白这一切怎么会发生的这么快。

他的存在就这样被盛悬自然接受,明明上一秒还在担心今晚该怎么度过,这一秒,他就被这个阔别很久很久的怀抱,重新纵容宠爱的抱进了怀里。

他困惑不解的同时,又感受一阵不安。

……按照系统所言,当盛悬发现他的时候,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便会受到质疑,世界会濒临崩塌。

他惶惶不安的靠在男人坚实宽阔的怀抱内,眼眶被水汽濡湿,咬着唇死死忍住即将落下的泪水,眨也不眨的观察着四周的景象。

世界依旧完整,毫无崩塌的预兆。

……为什么?

时玉不由抓紧了盛悬胸前的衣料,精细昂贵的衬衫瞬间皱成一团。

似乎以为他害怕了,盛悬的步子迈的更快,顶着越下越大的寒雨,抱着他坐上了充斥着空调暖风的宾利后座,嗓音温沉,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别怕,时玉,我们安全了。”

……安全?

心里再次掠过一丝古怪,只是不等他品寻,宾利车便急匆匆的启动,一路朝墓园外驶去,好像一刻也等不得。

贴有防窥膜的车厢内没有开灯,黑沉沉一片。

包在身上的大衣缓缓拉开一条口子,暗淡的光线顺着缝隙涌入,时玉眯了眯眼,不适的想要看清周围的景象。

近乡情怯。

他坐在盛悬腿上,男人的大腿温热结实,与他冰冷的体温截然不同。

气氛寂静,空气中只能听见男人压抑滚烫的呼吸。

黑暗模糊了一切。

时玉强打起精神,抿唇看向身后的人。

他看不清盛悬。

只能看见男人朦胧的脸部轮廓。

轿车驶出隧道,霓虹灯闪烁。

借着这抹忽然出现的光,时玉对上了一双干涩幽深的凤眸。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了盛悬眼边细密的笑纹,看见男人沉稳儒雅的神情、风华雍容的五官……以及几缕鬓边的白发。

他彻底失声。

身体小幅度的颤抖,艰涩的在脑海里问系统:“……不对劲。”

系统没有说话,他一动不动,死死地问:“……系统,距离我离开多少年了?”

他仓促的呼吸着,在脑中失控的喊:“系统,我在问你话!”

“十二年。”

系统终于出声,声音里也有些无奈,它像是没看见时玉骤然垮下的肩膀,平静的继续道:“盛悬今年已经四十四岁了。”

“你要知道,人总是会变老的。”

人总会变老的。

可时玉根本不敢想象这十二年盛悬是怎么过来的。

四十岁并不算老,甚至还是壮年。

可盛悬居然已经有了白头发。

他缓慢的抬起头,再次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男人低垂着眼,安静的注视他,总是寂冷漠然的眼睛在这一刻溢出了温和的笑意,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他,“时玉,回来就好。”

搂着他的腰,盛悬温柔的顺着他的后背,又抬手擦去他脸上不知不觉间留下的泪水,就像许多年前那样,把他骄纵顽劣的小外甥抱在膝盖上耐心轻柔的哄:“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好吗?”

这是一句很奇怪的话。

时玉的全副心神却集中在盛悬鬓角的白发上,怎么看怎么刺眼,他胡乱的应了声好,抬手抓住覆在自己侧脸上的大掌,感受到男人的手掌轻轻颤动了下,忍着难过哽咽道:“……舅舅,我不走了。”

“我陪着你,好不好?”

事情发生的太过顺利。

时玉再次住进了盛宅。

这些年盛家势力根系交错,早就成了a城说一不二的掌权者。

盛宅也在城北再建了一处住所,不过里面住的人都是盛家行动不便、伺候许久的老人,比如老管家和陈姨。

随着盛悬回了老宅,时玉没有下地,裹着盛悬身上暖融融的大衣,被男人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走进宅院。

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下人,这偌大的盛宅像座空宅,除了他们二人和精致干净的摆设,再无其他。

“舅舅,”客厅只开了一盏暖橘色的壁灯,光线暗的看不清远处的东西,时玉忍下疑惑,小声问带着他直奔二楼的男人:“怎么没有人?”

“很晚了,”盛悬温声回答他:“他们都休息了。”

疑惑被解决,时玉“哦”了声,累了一天他也有些撑不住,于是揽住盛悬的脖颈闷声道:“舅舅,我困了。”

步伐一顿,盛悬笑了起来,嗓音沉沉,拍着他的后背道:“那就睡吧。”

客厅内吹着暖风,与屋外的气温截然不同。

时玉想回应他一句,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却让他再也说不出话,他搂紧胳膊下的脖颈,倦倦的蹭了蹭,这才睡了过去。

……

他们站在光线照射不到的楼梯上。

男人身形高大,肩膀很宽,上面抵了个精致柔软的小脑袋,轻的像一片树叶,却让他的心脏饱胀且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