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悬神情有一刻的迟滞,下一瞬,他收紧的臂膀感受到青年垂落的指尖。

冷如冰块。

毫无生气。

呼吸骤然一窒,他猛地合上了眼,再睁眼时神情已经恢复正常,除却面上如死水般深邃寂冷的凤眸,和往常并无不同。

静了片刻,他抱着怀中的青年,一步一步走向二楼走廊内的一间卧室。

那是一间尘封已久的卧室。

灯亮的瞬间,他低下头,目光描摹着怀中青年恬静的睡脸,缓缓勾起了唇,干涩的凤眸掠过一丝亮光,抱紧了他。

……终于,回来了。

时玉就这样在盛宅住了一个星期。

每天的日常就是吃饭、睡觉、休闲娱乐。

盛宅很大,休闲区娱乐区应有尽有。

盛悬这些年似乎也退居二线了,这一个星期哪也没去,就在家里陪着他。

家里的佣人们每年都有一次带薪旅游周,他来的时候正是这段时间,整座盛宅除了盛悬和他再无其他人,时玉嘴挑,本来还担心吃饭的问题,没曾想这些年过去了,盛悬居然也锻炼出了一副好手艺,完美契合了他的口味。

他吃的开心,笑眯眯的对男人点头:“舅舅,你怎么不吃?”

餐厅的餐桌很大,不过两人却没有再守那些森严的规矩,而是坐到了一处,一边吃着饭,一边聊天。

时玉对自己离开这些年a城都发生了什么很是好奇,问过盛悬几次,盛悬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也不清楚,时玉还没来得及自己搜索,男人第二天就带着满满的八卦满足他的八卦欲。

“哇,”时玉咽下一口粥,惊呆了:“程家那个二世祖逆袭了?”

“嗯。”身边的男人替他夹了块糖醋里脊,又耐心的擦去他唇边的酱汁,“程家老大几年前出车祸去世了,程家的担子落到他肩上,他也长大了。”

对于他们这些小辈,年轻时的盛悬素来不甚在意,如今的他却在时间的流逝下磨圆了棱角,变得温文儒雅,说起这些事来也少了些上位者冷淡俯视的态度,更为客观。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迹,时玉歪头看着正为他剥着虾壳的男人,目光落到他鬓角微不可见的华发上,小声的说:“舅舅,你要不要去染个头发?”

“嗯?”盛悬知他口味,剥出的虾仁沾了沾酱汁喂到他嘴里,笑着道:“好。”

时玉一怔,“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男人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温柔放纵,是毫无底线的迁就:“为什么?”

莫名觉得烦躁,时玉蹙起眉:“因为你有白头发了。”

“舅舅,”他压下心头奇怪的情绪,认真的道:“染黑就更帅了。”

说好了去染发,时玉做好了准备,还没和盛悬一起去,某天傍晚,从外归来的盛悬便已经染黑了头发。

他长相本就俊美,哪怕已经年过四十,依旧充满成熟男性的魅力与韵味。

凤眸狭长、轮廓深邃,一举一动都优雅沉稳。

踏着夕阳一步步从门外走进客厅时,时玉险些以为看见了十二年前的盛悬,那个雍容冷淡、一身上位者气势的盛家掌门人。

“怎么坐在这?”

步伐停在身前,时玉托着腮,被男人从台阶上抱进屋内。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盛悬的脸,有点不高兴:“染头发怎么不叫上我?”

盛悬好脾气的哄他:“要等三四个小时,太麻烦了。”

等三四个小时?

时玉沉默一瞬,干咳一声:“晚上吃什么?”

“今天吃早点,”抱着他一路走上二楼,时玉不解的眨眨眼,还没问出口问题,就听盛悬不紧不慢的说:“家里晚上会来几个生意伙伴,有应酬,你不喜欢这些,吃完饭去影房看个电影,结束了我去找你。”“好哦。”时玉最是烦这些应酬,闻言想也没想的应了声:“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

晚饭虽然吃得早,但依旧丰盛。

吃完饭时玉便去了影房看电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某一时刻,他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的加快,莫名的预感催使他起身,走向影房自带的阳台。

他朝下看去。

冷风袭面,今晚下有小雨,淅淅沥沥,吵得人心烦意乱。

时玉在这朦胧的雨雾中看见了一辆熟悉的车。

——那是宴家的车。

一个温婉苍白的背影缓慢坐上车。

——那是盛敏。

他呼吸一乱,下意识搜寻起其他的车辆来。

整个盛宅,除却盛敏所坐的黑色宾利,竟然没有其他车辆。

……盛悬不是说今晚有应酬吗?

应酬谁?

盛敏吗?

太荒唐了。

回到这个世界以来的所有诡异之处在这一刻纷纷浮上心头,似一张巨大的、扭曲的网,时玉张了张口,脑海里升起一个不妙的预感。

盛悬有事瞒他?

他困惑的蹙眉,……瞒他见盛敏做什么?

那是他的妈妈,他们早晚会见面的。

这一晚时玉不动声色的试探了盛悬两句,男人面上毫无破绽,却也丝毫没有告诉他盛敏来过的意思。

时玉心里压着火,懒得跟他周旋,早早地洗漱完毕上床睡觉。

半夜,身侧传来一阵响动。

盛悬走了。

离开之前小心翼翼的为他掖了掖被角,又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

心头的焦躁不知不觉消散,他故意翻了个身,感受到男人瞬间僵硬的动作,心里又酸又想笑。

他已经不生气了。

不管盛悬在做什么,他永远不会害他。

只是知道男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还是很有必要的。

在床上静静等了一会儿,时玉推开门离开了卧室,偌大的盛宅除了卧室外只剩下书房还有亮光,时玉走了过去,透过缝隙看见盛悬似乎在写什么,唇角带着笑,浅浅的,满是温柔。

他看了片刻,抿唇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盛悬离开的很早。

时玉犹豫了许久,还是鬼鬼祟祟的溜进了书房。

“我这样真是太不好了,”他满心罪恶,叹了口气开始翻盛悬的抽屉:“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系统听的无奈:“右下角,最下面那个抽屉。”

时玉面色自然的伸手拉开那个抽屉,甫一拉开,他便看见了一封信。

上面是苍劲有力的四个字。

——时玉亲启。

……

时玉动作顿了下,奇怪的抽出信封。

他看着手中这封信,心跳不受控制的越跳越快、越跳越急。

他人都在这了,盛悬有什么话不跟他亲自说,还用写信?

捏着信封的指节逐渐有些僵硬,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好奇占了上风,一点点拆开了信封,借着书房内耀眼的阳光,低头看了起来。

和他猜测的截然不同。

——这不是一封情书。

“你长大了,时玉。”

入目的第一句话,是一种奇怪的视角,呼吸忽然变得凌乱,他蹙着眉,视线凝固着,朝下看去——

“这次见到的你已经二十二岁了。”

“很漂亮、生动。”

“如果你还陪在舅舅身边的话,定然也是这副模样。”

……

“舅舅知道自己生病了,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你实在太真实。”

“但这场梦注定不能做的长久,舅舅答应过你好好生活,也会好好治病。”

“今晚就是和‘你’度过的最后一晚了,如果还有下次,舅舅还想见二十二岁的你。”

京郊墓园。

无数前来纪念逝者的路人们都看见了一个形容狼狈的青年,他跑得很快,丝毫不顾下着小雨的天气,冲入园区,然后停在了一座特殊的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