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方才那场短眠。
在许久才遇见一次的梦里,黎洛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花,缓缓踏上流光溢彩的水晶楼梯,在金碧辉煌的聚光灯底下,为她献礼。
他笑着,语气很温柔。
“祝贺我的茜茜,得偿所愿。”
她从梦中猝然惊醒。
没有玫瑰、没有颁奖、也没有黎洛。
只有没拍完的《潋滟》、随时来袭的暴雪、和挤挤挨挨的群众演员。
她是剧组的女主演,是方导眼中能够冲刺百花奖的新人。
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撒娇、躲藏在别人身后的小女孩了。
宁茜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装束,唐缘的化妆水平相当不错,“秦滟”本身的狐妖妆面也是浓艳挂,几乎完全遮掩了病气。
宁茜很满意地抖了下身后的披风,嚼了几颗金嗓子喉宝,对唐缘说,“走吧。”
按照《潋滟》剧本,妖身暴露后,秦滟被逐出了宗门,又被歹人陷害重伤。
秦滟勉力回到客栈自疗,恰巧撞上了外出平乱的一众同门道士。
孰料旧情浅薄,秦滟非但求助不成,反被曾经的师长赶出栈房。
第五十三镜,就是这场客栈内斗的文戏。
群演已经就位,方导打板开始。
镜头前半程,一众道士围坐暖阁,觥筹交错。
店老板殷勤地为他们上菜:“诸位道长大驾光临,真叫敝店增光添彩。我家娘子的丢人手艺,诸位道长若有不嫌,尽管随意使唤!”
小道士们连声推辞,为首的道长掏出一串整齐银两:“老板说得哪里话,我们一介小道,怎好的白吃白拿。”
一时间你推我迎,宾主尽欢。
方导一边指挥着外围的摄像,注意烘托窗外的风雪;一边指点群演走位,避免遮挡镜头。
见宁茜来了,他眼中一喜:“小宁来来来,看看这一镜有没有什么可改进的。”
虽然不是编导出身,但宁茜的镜头表现力和感知力都绝佳,情感表达的直觉有时候比他这个流水线出身的科班生更加灵动。
宁茜应声走来,认真地看完了方才的录像。
摄像是暖色调,场景热络欢愉。
道士们谦逊良善、礼贤下士。谁都想不到,他们不久之后,会用最阴毒冰冷的话赶走昔日同门。
而秦滟晕死在大雪里,被一个黥面的罪人捡回茅房。
宁茜想了想:“或许这里的表现不该这么外放。”
方导:“怎么说?”
宁茜:“长平宗坐镇西京多年,早已树大根深,权势滔天。”
“为首道长,对昔日同门都忍心痛下毒手。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冷漠之人,又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小店主如此谦和?”
方导猛一拍手:“这一镜前半程,就该凹出长平宗一众道士们的冷漠!”
宁茜笑着点了点头:“是这样。道士们是虚伪客套,店老板也是曲意逢迎。”
“人妖和平多年,长平宗无甚作为,还吃着皇粮俸禄,有什么可感激爱戴的?店老板一通谄媚,分明是趋炎附势,想要抱上大腿呢。”
“不然,等下子秦滟被赶走的时候,他为何甚至不愿腾出一间马房供她疗伤,而是眼睁睁看着人晕死过去?”
“好!好哇!”方导啧啧赞叹,“小宁,亏得你说!这短短一镜,竟是这么讽刺,又这么苍凉!”
重拍的一镜异常顺利。
窗外风雪冷冽,暖阁里众人把酒言笑,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秦滟就这样拖着伤躯,跌跌撞撞自后景而上。
“老板,温一口酒。”
腹腔受刺,她得靠点清酒来洗创。
“来咯——”老板大声的吆喝吸引了注意,那头的道长一看,竟是秦滟!
还没等秦滟向昔日师叔行礼问候,道长竟大手一挥:“众弟子听令!随我捉拿逆徒!”
秦滟身体一颤,又不敢暴露自己身负重伤,只得冷声道:“我既与长平宗一刀两断,此后桥归桥,路归路,道长何必刁难!”
道长脸色狠绝,提剑便刺:“你偷学我长平宗道术多年,我自是要为宗门讨回公道!众弟子,结阵——”
镜头转向群演,人群熟练地交错变幻走位,惊慌的食客四散而逃。
受伤的秦滟遥遥以剑相斗,很快便败下阵来。
一段混战打戏过后,方导逐帧倒放视频,陷入思索。
“小宁这段的动作,是不是稍显柔软无力了一些?”
唐缘刚好在旁边,闻声就是一咯噔。
方导不知道,她可是知道这位大小姐还发着烧!
倘若再重拍一遍,不晓得宁茜的身体还能不能撑得住。
情急之下,唐缘解释道:“毕竟、毕竟秦滟现在身负重伤,道长也并不是真的想要她性命,所以——”
方导回头笑了下:“你倒是跟着小宁学得不错,能说会道。”
唐缘愣了下,继而明白方导是接受了她的解释。
她使劲一点头:“谢谢方导!”
方导比了一个继续的手势,客栈里的演员们再度动作起来。
在一众看客的指点和闲话声里,秦滟面如金纸,含恨离开。
红色的披风已经黯淡,反倒是她捂住腹腔伤口的指尖上,殷红的鲜血徐徐滴落。
宁茜步履蹒跚地退入远景,镜头一晃,“秦滟”缓缓跌倒在漫山风雪里,转场。
“卡!”方导重重打板,“收工收工!群演去导演组那边结一下时薪,趁今晚降温前赶紧下山啊,车队已经安排好了。充电宝暖手袋这里自行领取……”
群演们四处散开,有人大着胆上来同方导攀谈。
场助在卸客栈的装潢,一时间回首峰不大的外景拍摄地上乱哄哄。
唐缘迭声唤着:“哎哎麻烦让让我是宁老师的助理——让让让让——”
她家大小姐不定是真的一头栽下去了啊!
那脸上的苍白病气,可不是她化出来的妆!
“大小姐!”
唐缘还没喊完,就看到一个冷着脸的人大步走来。
资方大佬!他怎么还没走!
唐缘心里像是有一万头草泥马在奔腾。
黎洛的目光很冷淡,动作却仍旧轻慢。
他单膝跪地,扶着宁茜的肩膀,把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身上。
“站得起来吗?”黎洛轻声地问。
宁茜捏着拳头,用力到快把指甲掐进肉里。
疼痛唤醒了一点意识,于是她咬着牙,恶狠狠地回:“放开!”
黎洛默了下:“……还是害你感冒了啊。”
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名火袭来,又或者是方才那场戏的感情还没褪净,那种浓郁的委屈和不平呼啸而上,宁茜一把推开他:“我不要听你说这种话!”
她红着眼,嗓音是哑的,喉咙干得像是在冒火。
“你以为自己是谁?你现在是凭什么立场来见我、来关心我?你有本事都说清楚啊!”
“你分明知道我想听的是什么!但你偏偏还在逃避、还在避重就轻!”
四下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往这边打量。
黎洛抿着唇,神情很脆弱:“茜茜,我还不能……”
大概是他的这副样子彻底坐实了某些猜想,宁茜怒极反笑,颤着声道:“是啊,其实你根本就不打算同我解释,是不是?”
“你多聪明的一个人啊,我不说话,你也能猜得出我在想什么。”宁茜望着他的眼睛通红,“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眼泪像是崩裂的弦,在还没拆全的舞台上肆意爆发了:“由着别人去猜很有意思是吗?看着别人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很好笑是吗!”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可有可无的一个人?还是很好玩很有趣可以随便打发的一个乐子!”
黎洛冲口而出:“我不是!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
宁茜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用含恨的语气毫不留情地斩下去:“我讨厌你的高高在上、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我讨厌你惺惺作态分明什么都知道却故意瞒着我、还摆出一副为了我好的模样!”
“……你是不是很骄傲,啊?因为我真的好傻好天真,我全都信了,我被你骗得团团转。你给我寄了一年的信,我就真的蠢到去清大找你。是不是特别精彩、特别好笑?”
宁茜的眼底染满赤色,却缓缓地勾起了唇,笑得活色生香。
狐妖的妆容清诡绝艳,她的笑意不达眼底,一时间竟分不出,究竟是戏里还是戏外。
“恭喜你啊黎先生,这部戏拍了这么多年,简直是成功的大满贯。”
黎洛的口气痛苦又卑微:“茜茜……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我们先回去好不好?你在发烧。”
“等你好一些了,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同你讲。我们现在先回去,吃点药,好不好……”
他伸出手来,想和以前一样扶住她,背着或者抱着,把她送回房间的床上。
“……我当初怎么会那么相信你呢?你那么聪明,我跟你根本就不一样。”
宁茜甩开他的手,撑着膝盖,浑身震颤地从雪地里爬起来,用冰凉的指尖极轻柔地点了下黎洛的侧脸。
“别白费功夫了,黎洛。”
意识渐渐模糊,宁茜轻声说:“我不会再信了。”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这边的动静不小,争吵方起时,就有圈内的圈外的一大批人好奇地往这儿看。
唐缘的头嗡的一下就大了。
——宁茜出道四年都没什么绯闻黑料,可不能砸在她手上!
怕不相熟的群演乱拍,情急之下,唐缘随手夺了个摄像小哥的设备,连声高喊:“宁老师注意走位!”
她举着台没打开的录像机追拍得煞有介事:“搭档!眼神互动——”
看热闹的人这才窸窸窣窣地交谈着远去了。
毕竟是拍摄场景,他们这些已经签过合同的群演,当然不能随便盗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