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还在下降,有零星的碎雪开始往下飘。

群演一波一波地往山下走,唐缘反复确认没有人私留下宁茜和黎洛冲突的影像,才后怕地跌坐在了地上。

快零度的天,她居然出了满身薄汗。

“唐缘!”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猛地回头,就看见资方大佬怀里抱着一个人,面沉如水地劈开了人潮往屋里走。

唐缘定睛一看,差点没厥过去。

——那可不是她家大小姐!!-

深夜,宁茜烧出了一身的汗,挣扎着从床上撑坐起来了。

唐缘睡在对面的沙发床上,宁茜没忍心喊她,就自己披了棉袄下床,哆哆嗦嗦地靠着墙往外走,准备倒口水喝。

她摸黑走到客厅,打开小灯才发现,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沙发上的人支着额头,睡得很不安稳。

高大的男人窝在小小的沙发座里,衬衫打了皱,面容很憔悴。

是黎洛。

宁茜转身就走,黎洛却睁开了眼睛,像是还没从困顿里完全清醒过来。

“茜茜?”他喊了一声,躬身替她把拉链扣好了,抬手碰了下她的额头。

动作熟练地就好像重复过千百遍一样。

宁茜的身子猛地僵了下,却没推开。

“还有烧。等我一会,我把药热一热。”

黎洛说着就往厨房走去。

宁茜盯着窗外缓缓飘落的雪,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好像她和黎洛从来没有分开过;

又好像她们还不曾重逢。

黎洛端着杯子走过来的时候,目光清明了些。

大概是想起了宁茜在片场里,盛怒之下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没再去冒昧地触碰她,只是用杯垫托着热水,递到她手边。

“水有些烫,加了消炎药冲剂,可能有点苦。”黎洛的嗓音温哑,又在她手边放了颗小小的奶糖。

“……前台送的。”

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奶糖。

前台根本没有,要是有,她进组的第一天就会拿光。

“撒谎。”她说着,把药一口闷了。

可能是心情不好,连带着她平日里明明忍得了的药味都让人恶心得反胃。

黎洛默了片刻,把奶糖撕开了一个小口,送到她面前。

“……对不起。是我带的。吃吗?”

宁茜想了想,决定不跟自己的身体较劲,还是取了糖球丢进口中。

黏糊糊的奶糖味儿扩散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好像舒服了点儿。

但她又说不出那句谢谢,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还是宁茜先开了口:“这不是我的房间。是你安排的?”

黎洛点了下头:“是方导留给我的客房。”

《潋滟》剧组在回首峰的外景戏不少,往来演员串场都多,空房间自然也有。

不过面积最大、设施最好的,应该还是留给投资人的这套。

“楼层比较低,暖气足一点。”黎洛解释道,“带你来之前我没碰过任何东西,只放了行李。”

“如果你介意,我现在也可以走。但我要叫醒唐缘。”

这口吻让宁茜莫名火起,她猛地站起身:“为什么?”

黎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小时候得过高热惊厥。”

“发烧的时候,身边不能没有人陪着。”

宁茜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是晕倒了一会儿,意识模模糊糊的,可能是低烧脱力,外带一点儿体位性低血压。

是黎洛把她带回来的?

然后又坐在外面,守了自己一整夜。

宁茜咬了下唇:“麻烦了。”

黎洛淡淡地笑了下,给她递了根体温表。

“吃过药了,再测一下吧。”

体温表是触碰式,只需要在手腕或者太阳穴上碰一下就可以。

宁茜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没有抬手,反倒是一点点地撸起了袖子。

她问:“方导那边有新通知吗?”

黎洛:“没有。唐缘和导演组说了你有些受凉,正好寒潮来了,两三天内都不方便拍外景。”

他想了想,觉得宁茜或许也想听,于是又说:“群演们已经顺利下山了,今晚全部反京。”

“过几天能不能继续拍摄还要看天气条件。目前状况不算好,冷锋过境,市里发了道路结冰预警。”

“最坏的情况是,可能一个礼拜都得耽搁在山上。”

宁茜稍微放了点心。

群演按场次赚钱,还好没被困在山里。

而她今年的合同曝光也基本都完成了,经纪公司给她的福利不错,倒也不算耽搁,只当趁机休个假。

“方导那边呢?”她又问,“剧组停转这么多天,开工损失是不是——”

她猛地打住了。

面前的人笑得很温沉:“没关系的。”

“我是投资人,我不介意。”

宁茜:“……”

她想起来,自己操心了很多人,唐缘、群演,还有方导。

却没想过问问他,被迫停留在京郊的山区,会不会耽搁了他的工作。

而黎洛还端着根体温表,很耐心、很礼貌地等在她面前。

宁茜的鼻尖泛上一点酸意,她故意用力地吸了吸,把手腕怼到他面前。

像小时候一样,她从来都不愿意自己测体温,总要黎洛帮她戳脑门儿。

黎洛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宁茜没说话,只是把胳膊又往上撸了一点儿,偏过头不去看他了。

黎洛的眸光动了动,星星点点地漾开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他用掌心捂暖了体温表的金属感应头,而后轻轻戳上了宁茜的手腕。

“嘀——”

黎洛看了一眼读数:“37度8。”

“还好,退了一些。”

宁茜轻轻嗯了声,窝在沙发上不肯动。

黎洛弓着身问:“胃有没有不舒服?能不能吃点东西?”

“有稀饭、也有面条。”

宁茜揣着手,像个二大爷似的掀起眼皮:“你做吗?”

黎洛这次没客套,很诚实地承认了:“我做。”

“我觉得我手艺比较好。”

宁茜有点想笑,又压下了上翘的嘴角,只矜持地点了下头。

“想喝粥。”

黎洛站起身来,似乎想要揉揉她的头发,却没下手,反倒是取了条围巾递到她手上:“有不舒服随时和我说。”

“嗯。”

黎洛关上了透明的隔门,在洗手池前忙活起来。

毕竟是宾馆的小厨房,设施当然算不上新。

灶台年久失修,几下子都点不着火。

黎洛蹲下身,又鼓捣了一番底下的天然气,不充分燃烧的火舌才“腾”的一下冒出来,而后被他轻车熟路地压了下去。

看到黎洛偏着头闷咳了几声,宁茜才想起来,他似乎是一进厨房,就把隔门关上了。

——他早知道燃气灶不好用,却还是要给她煮粥。

自己被呛到也不在乎,只需要她安安稳稳地等着就好了。

宁茜忽地觉得,是自己有点不识好歹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问,甚至没给他一个安安静静的解释的机会。

就对黎洛说出了那么多、那么伤人的话。

宁茜拖着步子,慢慢挪到了厨房边上,敲了一下玻璃门。

就像是当年翻过花园,去敲黎洛的窗户一样。

黎洛撑在玻璃的另一边,很温和地看着她:“再等一下下,别着急。”

宁茜犹豫了一下:“……要甜口的。”

黎洛失笑:“好。”

美龄粥端出来的时候,天光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雪铺陈在山野之间,呼啸的山风穿过甬道,在屋脊之间发出轰隆隆的响。

宁茜捧着碗乳白的甜粥,搅拌羹的柄磕碰在瓷碗上,音色很清脆。

白米煨了很久,软烂又绵密,黎洛大概是把她送回来之后就烧上了。

她点名要甜粥之后,黎洛又往里加了山药碎和豆浆,炖成了浓稠的美龄粥。

是她熟悉的,临城的味道。

她一个人在北方呆了太久,味蕾都快忘记家的味道了。

但熟悉的、带着大豆清香的甜粥入口的瞬间,宁茜恍然意识到,其实很多东西,根本就不会忘记。

——哪怕大脑会把很多琐碎的记忆埋藏起来,她的身体也一样会记得。

她的味蕾记得临城的味道,一如她的身体,从发梢到耳尖的每一处敏感点,都能在黎洛靠近她身后的第一个瞬间,再度泛起熟悉的羞赧与微颤。

在他走到她后面,举起吹风机,轻轻拢起她沾了雪的头发的时候,她就该意识到的。

她根本不可能忘了黎洛。

宁茜的睫毛颤了颤,有温热的东西沾在上面,潮湿又柔软。

她端起碗,很没吃相地把美龄粥往嘴里倒。

粥有点烫,碗底粗粝得磨手,但她没吭声,只是竖着碗,用蒸腾的白气遮住了脸,大口地吞咽着。

“别急,烫不烫?”黎洛有点紧张地看着她,“吃太急容易呛风,锅里还有很多……”

宁茜放下碗,眼尾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红。

她没再逼问黎洛那些话,关于他究竟去了哪里、这几年又过得怎样。

宁茜笑了下,说:“退步了啊,山药不够碎。”

黎洛盯着她的眼睛,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轻声地问:“那我可以申请一个重考机会吗?”

宁茜歪了下头,脸上难得地泛起一点红润的娇俏。

“要是又挂科了怎么办?”

黎洛:“那只能无限延毕了。”

宁茜:“友情提示,阅卷老师脾气很坏,挂科率很高。”

黎洛也笑了,轻缓地说:“那我情愿永不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