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素来听闻边关月色开阔,裴姝和希宁走到了不远处一处山上的小道。山路清明,有针叶细细作响,空气温热,让人舒宜。
“你和裴将军,是什么关系啊。”
“他是我哥。不过也没什么,皇子犯法都要与庶民同罪,我又算什么呢。”裴姝大大方方承认了,“你放心,我以后每天把我做不好的饭菜给他解决,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不会派去埋死人的。”
希宁听得咯咯直笑:“怪不得你能劫持太傅大人呢。”
其实也不是她想劫持的,直到那天他真正把心意公开到台面之上,她也才敢大胆明白他是故意走上来的。
“阿姝,来玩个游戏吧。”希宁蹦蹦跳跳走到路边,捂住一朵花回眸,“你猜,这是什么花,猜对了,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猜错了,就是我问你。”
裴姝也来临兴致,弯下腰细细看它的叶子:“叶子细长,应该是车前草吧。”
“错了。”希宁笑眯眯打开手掌,是一株紫槐,“你看它,虽然有车前草的叶子,可终究不是车前草。”
“好了好了,你问吧。”裴姝上前看了一眼,愿赌服输。
“你有喜欢的人吗。”
月色轻迷,她怔了一下,随机开口:“有。”
“是什么样的人呢。”希宁紧盯她的眼睛。
“他是一个,荣华时能陪我朝朝暮暮,落魄时毫不犹豫伤害我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想着的是当年选秀宫外和韩知景的一对视,那是她真正动心的一刻。只是人是会变的,她明白。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不过是故人心易变罢了。
她爱过了,没有得到好的结果,所以不想再爱了。
为了不想让希宁继续问下去,裴姝冲上去抓住一把花草:“轮到你了,猜猜看。”
“不知道,你问吧。”希宁探头想看清楚她抓着的是什么,可惜裴姝一直不给她看,“耍赖了可是。”
“你有喜欢的人吗。”裴姝反问她。她也想听听布衣百姓里别人的感情是如何所起,一往而深的。会不会也是像那位姑苏姑娘一样,不得而终。
“有过吧。”希宁走在山路上,月光洒满她的背影,她长得纤瘦,素衣里灌满了山风,“那时,我在大理寺受刑,冬天赤着脚和犯人们一起放风,走在冰碴结满的石桥上,我在想这人间到底有什么意义,心跟脚一样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就一脚踩在石桥边想要落入河中。”
她抬头看明月如霜,像是又看到了那年漫天飞雪,接着往下说:“恰逢身边有人经过,拉了我血迹斑斑的衣袖一把。我永远记得,他锦衣华服寸尘不染,低头笑着跟我说寒冬的水太冷了,小姑娘怎么受得了,再等等吧。”
“我等到了春暖花开,春江水暖,可我又不想死了。我想再等等吧,等到我和他能够再见一面,等到我可以亲自报复所有把我推向深渊的人。”希宁笑了,在树影明灭中,带着些许寒凉。
她站在那石桥上等了三年寒冬,如今,已是第四个年头。
裴姝看着她,有些许陌生,又有些眼熟。有人被困在仇恨里,一辈子无法释怀,会成为自己的心魔的傀儡。她和希宁其实皆是如此,也更加清楚人在绝境中会做出什么。怀着这种不好的预感,裴姝装作听不出什么意思,不动声色从崖边向安全的山路上靠近:“你等到他了吗。”
夜风穿林而过,山脚下营帐的灯火渐次熄灭,归巢的野鸟也一片死寂。希宁低声说道:“我想,我等到了。”
凄冷月色映照,那面前人慢慢举起的玉佩上,反射着冷月的光辉,像是冬日的寒冰。
“这不是我的玉佩吗。”裴姝说着说着,下意识走上前想要端详,却被一道寒光闪了眼睛。
对方握着一把短刀,指着她。
“你等的人,是他?”裴姝心中一惊,识趣后退,可似乎退得还不合希宁心意,对方依然步步紧逼,直到她站在了崖边。
脚底下山风呼啸,空空荡荡,她不敢回头看,回头就是不归路。
“等你死了,我就带着他的玉佩在边关活下去,我要去找到他,告诉他你不小心失足摔下悬崖,是你让他照顾好我。我们会一起回到皇都,而我也会重新来到西岭,了却这么多年我心里的恨。”
“所以你一开始接近我,也是因为这个?”裴姝想起了什么,盯着她的眼睛。
“如果我没有捡到你的玉佩,没有在送玉佩的时候听到你和裴将军的谈话,或许我们也能在这边关做几个月的挚友。”希宁摇摇头,拨弄着那寒玉,凝视着上面。她梦了许多年今日,在大理寺的黑暗牢房里,那是她活下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