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曙光懒懒洒满桌前,替代了昨夜清冷幽远的月光。她是被尹长伶推醒的,一睁眼,便看见自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整夜。面前是砚台和早就已经干透了的墨水。

她以为这不过是梦一场,可却怔住了。

那白纸上,真真切切写着那一句磅礴大气的“此物最相思”。这绝不是她的笔迹。

“你们汉人的字,都这么好看吗。”尹长伶显然误会了,以为是她写的,低头细细观摩,少有的露出惊讶之意。

她看着尹长伶,仿佛要从这英气少年硬朗的脸上看出另一张漂亮的脸,恍恍惚惚之间,让她下意识倒翻了墨水。

“怎么了。”尹长伶连忙让她后退,省的弄脏她的衣服。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像我一位故人的字。”裴姝笑了笑,“大概相处久了,字也会相像吧。”

她安慰自己昨夜肯定都是一场梦,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这两句都是自己写的,只是昨天太困了,才觉得半梦半醒间是有人执着她的手写的。

“我有事求于你。”裴姝接过他手中的茶水,沉思半刻开口,“我今日必须回一趟月牙城,你放心,我不是逃跑,你可以跟我一起前去。”

她想要知道希宁会把这次事情搅合成怎么样的后果,她不希望坐在这里苦苦等待那本史册,更觉得自己应该对局势有所了解。

尹长伶果然问了她原因,她便说只是想去暗中看看,毕竟是生活了数十载的故土。

她现在的身份是月姬后人,即使外头的将士们看她都是半信半疑,但是尹长伶真的做到了像一个哥哥一样到处护着她,所以在漠北军营中也没有人找她麻烦。只有那总将军时不时把阿木契的行路时间挂到嘴上,似乎有心要等到她身份暴露的那一天。

“你信不信,中原开战之意不在漠北,而是在中原朝野。”裴姝看他愁眉不展坐在一旁等自己收拾梳妆,装作无意的提了一句,“我知道最惨的应当是牺牲的两国战士,可这其实只是一场中原朝堂的博弈。”

“你什么意思。”

“你信我吗,不管怎么样,这场战争都会不了了之,毕竟幕后推动的人,只是想要颠中原的皇权。我也只是怜惜漠北惨死的将领,当真是无需在这战事中投入太多,待到有人夺权成功,一切都会结束。”裴姝慢慢合上他手中的作战地图,目光却在外头风沙无边。

就看谁的速度快,万事未定之前,谁说这次一定是傅玄秋赢呢。

她跟那人不一样,别人的好她都会记在心里去报,不管尹长伶有没有听进去,反正她已经提醒过了。

“你一个女子,怎么知道这些的。”他果然是不信的样子,倒也在她意料之中,于是没有接过话题继续说下去。

“出发吧。”裴姝简单梳洗了一下,白天温度高,换了一件杏色素裙,省得招摇,不施脂粉的面容依然难掩媚色。

这次在阳光下,她才看清那天来的那条路,荒芜无边,寸草不生,已经是大漠边缘地带。因为战事,也是人烟稀少,一切都是死寂笼罩。

他们不再言语,两人看起来都心事重重,就这样到了月牙城。

远远望去那湖水边,围着许多的人。裴姝和他先下了马,两个人穿过整座城,借着城墙掩护走过去,心存默契都没有打草惊蛇。

他们站在古城墙后头站定,裴姝定睛往湖边看,十几个人在湖里捞着什么,而希宁站在裴玉的身边,两人背对着她,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表情。

推断是按照之前希宁说得那样,告诉了她哥哥裴姝失足坠崖,现在在这里打捞尸体。这片湖水深广阔,位于阳光照不到的山脚,面积巨大,想来捞一个人也是不容易的。

“看完了吗,他们好像都以为你死了。”尹长伶抱着手臂站在她后面。其实现在只要她大声呼喊一声,什么事都能解开了,但是那么多年来,她早就学会了把自己蛰伏成一只蝉,待到日光最猛烈的时候,才是最好出现的时候。

“看完了,以为我死了就好。”裴姝一副逃过一劫的样子,唯一有些对不起的就是她哥哥。

尹长伶拍了拍她背上蹭的古城墙的灰:“那走了?”

裴姝刚要说一声好,忽然眼神的余光瞥到了什么,一把拉住尹长伶:“我们能不能再走近一点。”

对方看着她的眼神很奇怪,但还是带着裴姝走出了城站到湖边的一棵胡杨树后面,两人穿着都不招摇,而且因为一路上风沙大半蒙着面,看起来就像两个偷懒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