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姝日夜兼程急着回来,从踏进皇城的那一刻起,她脑海中就想过第一个遇见的会是谁,是日夜等待她归来的爹娘和阿碧,还是一直在不放过打探她下落的韩知景。
黎明将至,路边的豆腐摊大娘端着热气腾腾的磨好的豆子走出来,光线从地平线上涌起,没有什么血腥狼藉的场面,依旧像她离开时的那样宁静,充满了烟火气。
有人坐在那豆腐摊几把散落的竹椅之间,半抬眼望着她。
裴姝看着这极像傅玄秋的一举一动,竟然有些认不出是谁了,直到对方开口说话。
“等姐姐好久了。”
她第一反应是怔了一下,然后慢慢下马走过去:“你怎么在这。”
下半句“小孩子不好好睡觉跑外边来干什么”却被她生生咽了回去。他已经不太像一个小孩子了。
韩书翊并不在意她的惊讶,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臂:“姐姐瘦了。”
“你在这等我?”裴姝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皇都发生这样的大事,我知道像姐姐这样的人,不管是不是真的,都会回来亲自看看的。”他远望青山白雾飘渺,“我等了一晚上,不算白等。”
“从我第一天遇见姐姐开始,你似乎就对我特别好。我知道姐姐本不是这样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姐姐这里就如此的特别。也许姐姐也有姐姐的秘密吧,没关系,我可以不知道,因为我感受得到,你不会伤害我。”
韩书翊一番话让裴姝心颤抖了一下。这一世,对韩书翊,她是来忏悔的,前世把这小孩溺死在宫河,是她的罪,今生来守护他,是她赎罪了。
“姐姐,这次是太后和太子发起的政变。”韩书翊下面说出的话让她万万没想到。
昨夜他在长宁宫外偷听,听到了沈落云和太后的所有对话,此刻都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告诉裴姝。这也证实了她的猜测,皇都的确出事了,现在圣上只不过他们手中的傀儡,美其名曰皇帝病重,太后与太子共主持朝政,暗地里两人依然要继续分个胜负。
“姐姐也是,一直奔着颠这皇权来的吧。”韩书翊试探问道,“如果姐姐心意已决,不怕日后突变,我永远站在姐姐这边。”
曾经,他的生母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人,可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为何历代皇子总是争权不休,他也终于明白了,只有拥有权力,才能活下去,才能让爱的人活下去。他已经错过了最爱的母亲,亦不希望裴姝有所闪失。
当她那夜站上城墙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是往后十几年都在他心里不灭的光。
韩书翊把话都说完了,想听听她接下去准备怎么办。
谁知,裴姝只是抬头说道:“他们都已经把事做好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选阵营而已。”
她深知如今再起一山,终究敌不过现成的两座大山,那不如加入他们的任何一方,待到时机成熟,再反手处理对方也不迟。
“太后娘娘久居深宫,蛰伏十几年无动静,忽然一夜之间凭空出现一支私军,并不好获取信任;还有若我没记错,太子和姐姐恐怕有过节吧。”韩书翊分析一番,哪方都并不好进,皱着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谁得到我是谁的福气,怎么还想得到拒绝我呢。”裴姝说得意味深长,“我手里有他们最感兴趣的东西,亦是我的诚意。”
看着韩书翊不解的目光,裴姝轻轻将一卷泛黄的书纸放在桌上:“本来,其实我可以来得更快,但是我去了一趟那个漠北阿木契所说的曹县,找到了那道师一家。我想这种东西,眼见不为实,我很想亲耳听听。”
那日江南大雨,她淋了一身雨水上门拜访,换来的答案和她在史册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韩书翊疑惑的打开那书纸,一字一句念出上面的字句:“尹历三年秋,梅妃杀漠北月姬氏于宫河,扔其子于乱葬岗,同月,傅府大夫人产一死胎,产婆战栗,遂捡其子当生儿。正值中秋月圆,桂花皎皎,取名傅玄秋。”
梅妃,正是当今太后在先朝的嫔位。她也想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偏偏遇上了一代明史,太后费尽心思想销毁这本史册,是因为里面记载了她杀人的真相,可却一定不曾料到,会有那孩子活下来的后事。
当她从道师口中真真切切听到这一切,她才想起为何那日傅玄秋会这样看着她笑着说那人真惨。他也是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找到传说中的史册,却发现那个遗孤是他自己。时至今日,他在这世上实际上已经没有了任何亲人,谁能想到杀人不沾血的太傅大人,要带着这种无人知晓的孤独感熬完剩下的漫长余生。
“我”韩书翊看完了史册,竟然一时间不知怎么称呼傅玄秋,平日里拈花惹草的夫子,竟然是他的皇叔?
“你说我,应该把这本东西献给谁呢。”裴姝若有所思的笑了。
“我和太后联手,一定能杀得韩知景片甲不留,但是我和韩知景联手,谁输谁赢倒是难分上下,不如先解决最大的祸患。”裴沉思一番,做出了决定。她平时真的在宫中没怎么接触过李霁容,能在后宫蛰伏这么久,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如果现在不借助韩知景的力量来与她对峙,日后凭她一个人,是万万不能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