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的不是史册,是傅玄秋的生死簿。
“大人他,会怎么样呢。”韩书翊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
不管是哪一方看到他,他都不能留在这个朝野。裴姝毫不犹豫回答道:“会死。”
出乎意料,这小孩居然很认真地问道:“姐姐,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大人是喜欢你的吧。”
仿佛整个人间都藏在当时跟她表白时的那棵柳树后面了,怎么大家都好像了如指掌的样子。裴姝难得恢复了以前的自在神态,戳了戳他的脑袋:“你懂什么情情爱爱啊,自己都没搞明白,还去猜他。他就是个修炼了上千年的狐狸精,我都看不透。”
韩书翊被她说得急了,连忙委屈给自己辩解:“大人自己说的啊。”
“得了吧,他对皇都哪个美人没说过这句话啊。”裴姝顿了顿,接道。
“可我总觉得,那天的大人,很认真啊。”韩书翊小心翼翼补充,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一下,知道是让自己继续说下去,便接着补充。
竟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了,那时他刚念宫学不久,正上着课呢,外头忽然下大雪了,傅玄秋直接不讲诗经了,放他们出去看雪。而韩书翊为了塑造一个勤学用功的学生形象,特意拿着诗经里的那一篇《氓》去找他。
韩书翊问得是,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年少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曾想过以后海誓山盟成空,往事如雪,消融不可追。”他捧着那卷书坐在宫阶上,淡淡说道。北风吹雪纷纷,他的睫毛上也凝了一层浅浅霜雪,很好看。
韩书翊似懂非懂,大着胆子问他:“夫子也有不可追的往事吗。”
他以为傅玄秋会不语,可是或许是因为那年冬日的雪下得太大,他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有。”
“是什么事呢。”韩书翊不依不饶追问,完全忘记了自己一开始来树立勤学人设的目的。
“是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一模一样?在那时韩书翊的脑海中,以为他说得是长相,吓了一跳:“长得一模一样,那是夫子的兄长吗。”
傅玄秋被他气笑了:“我说的不是样子,是性子。”
“不过,她确实跟我生得一样好看。”他下意识想喝酒,摸了一把空,却忘记了这是皇宫,还以为坐在外头街上。
韩书翊忍住不笑,又好奇地追问:“夫子你还是没说是什么往事啊。”
“把你刚才问我的四句话,抄十遍,要是还是不懂,就抄五十遍。”傅玄秋很想一个人坐会儿,就开始赶他走了,“明天记得呈给我。”
韩书翊平白无故挨了一顿罚抄,欲言又止。他面前的夫子似乎真的很想喝酒了,无奈这是深宫,是朱红宫墙之下,只能捏碎了一把枯枝上的新雪含在嘴中,韩书翊没有尝过那年冬天的雪,但他能感受到真的很冷。
而那些贵门子弟玩了一会儿雪,便因为真的太冷了各自偷偷溜回家了。只剩傅玄秋一个人单衣独坐,天寒地冻里,他望着四野路茫茫,时间好像已经过了好几辈子了。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韩书翊悄悄站在殿门后面躲雪,过了很久很久,听到傅玄秋一个人自言自语轻声说道。
往事如雪,纵是万里无边,纷纷满路,皆是消融不可追。
裴姝听他细细讲完了那个她也不知道是哪年冬天的事情,还是有点搞不明白:“他有提我了吗。”
“我当时是不明白,可是遇见姐姐之后,就都明白了。”韩书翊费劲地解释,“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这说得就是他和姐姐啊。”
好歹当年他是含泪罚抄了五十遍这四句话,早就刻在心里了。年少时青梅竹马,长大后形同陌路甚至冤家路窄,往昔不可追。况且当他那日在城外看到裴姝第一眼,就冥冥之中确认了当年夫子在追忆谁,她的确,是这样的美艳,称得上想象中能让夫子开口夸人的漂亮。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裴姝读过《氓》,有些地方真的像他们小时候,她也常常在烟波江岸边跟他告别各自回家。只是他们不是被抛弃的女子和负心汉,而是两个一模一样的野心人。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谁负谁一说,如果真的要错,就错在我们认识了。”裴姝看着一轮红日慢慢从远山升上来,“他生皇都,我生江南,或者我生皇都,他生江南,这辈子都别见面,多好。”
爱有什么用呢,本不应该在一起风花雪月的人,就是应该对峙到死。
“所以,姐姐,你还是要带着这卷史册去找太子吗。”韩书翊问了一句。
“当然。如果不带着傅玄秋的命去见他,怎么才算有诚意呢。”裴姝冷静下来,强压住心底的波澜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