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把我杀了吧。”裴姝懒懒应他,集中注意力在看自己手上的奏折。

除了太后那支下落不明的私军,江南部分地区还出现了洪涝,不少难民无家可归,当地官员还私吞朝廷的救粮。而沈尚书那次见傅玄秋并未提到废他官职的事情,这次痛骂女儿如何和韩知景勾结,一副大公无私请陛下责罚的样子,实际上裴姝都能想象到他如何在沈府坐立难安,在想怎么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谁舍得啊。”傅玄秋看着她坐在灯里认真落笔的样子,越看越喜欢,一刻都舍不得挪开视线。

他们都是要被天下诟病的人,只是知道自己无愧于天下人,就够了。

“江南六月的梅雨季早就过了,今夏的雨水也不是很多,怎么就突然洪涝了呢。”裴姝视而不见傅玄秋宠得一塌糊涂的眼神,一字一字读着那江南巡抚送上的折子。是易河决堤,之前筑得堤坝一夜之间忽然破了一道口子,沿岸又都是农田和村落,那一带官员又不作为,搞得怨气连天的。

外头忽然响起了一声“陛下”,两人一下子警觉起来。幸好拉着屏风,也不知里头的人在干什么。

“何事。”傅玄秋本太累了,靠着她的肩头快睡过去了,闻此言,又睁开眼睛。

裴姝看着两人如此坐在桌前,不知怎么就觉得自己像极了红颜祸水,赶紧保持距离。

傅玄秋看着她坐远,明显不开心了,直接躺在她的膝上。

“陛下,属下看守不当,让那裴老将军一家逃出京城了。属下方才去看,那府上漆黑一片,已经空无一人了!”来人一边磕头,一边说得惊慌失措。

昏暗光线里,傅玄秋睁开眼睛看着她和她对视,裴姝急着想解释,又不能发出声音。

“行了,知道了。那你们也不用去人家家门口守着了。”傅玄秋说得气定神闲,让那属下愣了一下,实在是在意料之外。

待那人退下,傅玄秋才悠悠开口:“我们家音音,又在给我玩哪一出啊。”

“我已经跟我娘说清楚了,让我留在这里,他们先离开皇都。就算到时出了事情,也不至于连累到他们。”裴姝这才想起还没跟他解释自己来找他的目的,“我算不到最后结局,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要留在你身边。音音不会负你,也不会置自己家人于危险之中。”

“你站我宫门口一天,是不是就为了说这个。”他揉着眉心问道。

裴姝刚想急着承认,又觉得不能让他得意自己这么在乎她的感受,心虚地摇了摇头:“没有的事。”

“那你让他们去哪里了。”傅玄秋看穿她的心思,知道她嘴硬如此,便心知肚明一笑也不再追问,而是转移开了话题。

“江南那一带吧,可能会是姑苏。”裴姝也不知道陆玉春最后会选择去哪。

傅玄秋怔了一下,忽然笑得莫名其妙,裴姝只是好奇他怎么跟知道了什么天大好笑的事情一样,推搡着让他说,他却只是笑够了,才慢悠悠说道:“音音,我们真是,心意相连啊。”

这件事巧到把她半天都诧异到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忍俊不禁跟着他一起笑了。傅玄秋也跟她想到一块去了,如今他才是站在刀尖上的人,傅家对他有养育之恩,这种不小心就是燃火自焚的紧要关头了,他也想到了江南太平,物资富饶。裴姝都能想象到那傅夫人和陆玉春在路上若是不小心碰面了的场景了,笑得抬不起头。

很久之后,她才收敛了笑容,望着那正殿中的烛火慢慢说道:“这风雨满天的日子,终是要只剩你我同舟了。”

“值得吗,就算拼尽全力天下太平,你也是史册上一笔谋反篡位之罪。”

“值得。你我本就不是什么俯首称臣之辈,与其在靡乱之世里苟且偷生,不若自己亲手改变这一切。”傅玄秋默默看着她,温热的光影在他眼底跳动。

一年春色,一年风雨,年年复年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分分合合,重要的是,眼下他们都在彼此的身边。

夜来南风起,遥想城郊外应是草色覆陇青。她坐在高堂上,听取蛙声一片。忽而想到,小时坐在树底下听蛙鸣,昏昏沉沉地睡不着觉;如今听蛙鸣,却让她对和枕在她膝上人的以后无数个夏夜都充满了期盼,一任夜色,声声到天明。

没过多久,傅玄秋睡得很深。她专心看那些奏章到天亮,临走之时,没忍心叫醒他,只是告知了那小太监照看。

正是黑夜和白昼交替的时候,宫墙的朱红笼在一种朦朦胧胧的光亮里,好像是隔着茫茫大雾,在看那韶年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