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黄昏晚霞的盛大繁华,黎明似乎更让人清醒,捱过了漫漫黑夜,也该等来太阳了。

她没有走出宫殿,本想在某一处柳树下小憩一下,忽然望见东宫灯火仍明,鬼使神差走到了宫门口。

想要退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的影子落在宫门处,亭亭而立。

“阿姝。”

殿中人背对着她,只是望见了那影子。

裴姝本想说什么话,却都觉得太过讽刺。她本就是这样嘴毒的人,这种时候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叙什么旧。

今时今日,韩知景已是末路之兵。错就错在他没有能力自己谋划一切,又依赖其他人。起先,他和傅玄秋同谋,只顾眼前小利,不知自己被傅玄秋利用;后来,他以为和太后同谋,就能保他登上皇位,可惜一个没有能力的人,皇位只不过是一无是处的名号罢了。堂堂太子,沦到一直是别人的提线木偶。

他上一世终究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帝王,这一世只是个疯了一样喜欢她的痴人。

“天都亮了,怎么还亮着烛火。”她并不打算进去,而是倚在门口。

“若我熄了这烛火,怎么还能等到你。怕是要我悔一生了。”韩知景慢慢转过身。

东宫还是那个东宫,韩知景依然还是那个韩知景,可是除此之外,什么都要变了。

“你是来给我带他的圣旨的吗。”他走过来,与她同立门外。

“别急,你手上沾着前朝几位皇子,还有韩书翊母亲的鲜血,你等的那道旨,会来的。”裴姝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你以为他就是干干净净的吗,他也沾着千人的血,漠北和中原战死的战士,韩书翊的母亲,这次谋反中抵抗的御林军,阿姝,你看不到吗。”韩知景忽然情绪激动,“我一直不明白,你不愿意嫁我,却愿意从头来过去拉拢一直与你针锋相对的他。”

闻此言,裴姝倒是被自己说韩知景的话给逗笑了。她有什么资格去说韩知景呢,如今他们三人,谁的手上没有沾别人的鲜血。

“你娶我?娶我什么,娶我心狠手辣吗,娶我能为你在朝堂谋路吗,娶我这一身美人骨吗,你想娶的不是我,而是像我这样的人。”裴姝冷着脸把话说明白了,“韩知景,你喜欢的不是裴姝,是任何如她这般的人。”

韩知景听着发愣,但是她自己很明白。

“今晨过后,我想我和你再不会见面了。他怎么处置你,我不会过问一句话。”她今日来殿,便是念在往日他一往情深和上一世他们的确相敬如宾过的那段日子,如此,也算缘分全部抵消了,各人各路,从此再不过问。

韩知景忽然低头,发狠地笑了:“阿姝,你怎么知道,这是最后一盘棋了呢。你当真以为,凭着你们两个人和那漠北王的支持,你们就能在中原那么多权贵眼皮子底下稳坐高位?”

裴姝终于开始烦他话多了:“劳烦殿下关心,我不是傻子,你说得我自然知道。”

看着裴姝准备抬脚离开,暗处,他猛然抬头对着她的背影说道:“我知道太后的私军在哪里。”

她停住脚步,没转过身:“现在这种地步了,再胡编乱造,对谁都没有好处。”

“那不是她的私军。不是汉人。”韩知景说完这两句话,便闭口不言。

“李霁容就在这宫中,她可是把你玩得团团转的人,你说我去问她,她会不会告诉我。”裴姝听着觉得荒唐至极,根本就不想跟他废话。

不是汉人,怎么可能。

“江南,是不是夏季忽然洪涝了。”

裴姝这才转过身,走到他面前直视他:“你怎么知道。”

韩知景被傅玄秋囚在这深宫里,寸步难行,而且江南洪涝这件事是昨天官员才上呈奏折,甚至那奏折本来傅玄秋还没有来得及看,是她翻出来的。韩知景怎么知道了江南洪涝。

“你看,太阳升起来了。”韩知景却不再跟她讲话,而是自言自语,抬头看着窗外的渐渐升起的红日。

曙光照在他落魄的脸上,也照着一身华服站着的美人。

阳光普照世人,却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裴姝知道他什么意思,犹豫半晌,伸手转身静静地把宫门合上了。东宫里一切都变得昏暗起来。她站在这一片死寂的昏暗里,望向韩知景:“现在,你能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