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阿姝姐姐说过,若日后我找不到夫人,就让我娶你,为何姐姐曾经这般躲着我。”韩书翊忽然停下脚步,举起那灯,与她在光亮中对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开口再提往事,脸红得发烫,但是脑子还是很清醒,急忙脱口而出:“那是我们家小姐一句戏言。我怎么敢有这样的想法,此般悬殊,是要被天下人哄堂大笑的,小殿下万万不可往心理去啊。”
若说裴姝和傅玄秋之间,不过是其中有一人稍稍往前一步便可。那她和小殿下,简直是说书人都不敢胡编乱造的故事。她本乡野姑娘,小时候被父母卖到裴府,如何高攀皇室,简直是荒唐。
“噢,戏言啊。”韩书翊依然伫立在她面前,目光未移开半分,“那姐姐解释清楚便好,脸红什么。”
阿碧想转身走了,但是又害怕那周围一片黑暗,只好硬着头皮说:“小殿下从前是皇子,如今就算天下变动如此,小姐和傅大人依然不会亏待你的。小殿下怎么会担心日后娶不到夫人呢,自是满京皇都贵女都为殿下而来。”
“姐姐,我要的不是日后,我要的是你现在的答案。”韩书翊轻轻摇了摇头。
纵有满京皇都贵女,他只看得见她一人。
好像大家都以为他们是那夜裴姝翻墙回家惊动陆玉春的时候见到的,其实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就见过面了。
几年前的花朝节,他在宫中闲来无事,死缠烂打跟着傅玄秋出宫游玩。对方忙着在画舫上饮酒听曲,看满城春色中,美人如云,压根都不知道韩书翊没来得及上船,还站在湖边的人来人往里。
长街上,胭脂香粉浓重,各家各户大小姐春日赏花,衣着鲜艳,云鬓添香。满视线金簪银钗,红红绿绿之中,他看见糕点铺前站着的青衣布裙的小姑娘,发髻上别着湖中的白荷,眉眼之间,怯色可爱,还付错了银子,站在那店主面前掰着手指头数半天。
自盛世以来,世人皆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便是这一眼,让他忽然想起了许久之前背了好久都没有记住的古人的爱莲说。
女子如花,花入各人眼,各有所好罢了。
他看着天真无邪,实际这深宫早就把他改变了,那日他走进了父王被软禁的地方,对着病榻上的人句句狠话,看着他气得怒目圆睁又动弹不得,不停咳血。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喊过一句太医,看着父王逐渐不动,还死不瞑目。
那夜,他听着宫中丧钟长敲,望着天空中皎洁的圆月,忽而想到,是啊,他就是站在深宫阴沟里的人,阿碧姐姐就像外头的圆月,高不可攀,干干净净。
在他心里,从来不是小婢女配不上皇子,而是注定要双手沾血,走在最脏路上的他,无法给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一个皎洁的未来。
那时的韩书翊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傅玄秋要那样坐在大雪中,一句句叹息着往事如雪,消融不可追。往事当然可追,可是物是人非,怎么追,都追不上当年了。
要是当年长街上,他能上前与她说话便好了。至少彼时的他,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看着阿碧在他面前迟迟不语,好像要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慢慢红了眼眶。
韩书翊笑了,不再追问,继续提着灯赶路。两人一路无言,来到了羊圈,那小羊果然已经睡了,见他们进来,迷迷糊糊睁开眼,轻轻叫唤了一下。
他在夜色中,看着阿碧放柴火的背影,腼腆小心,一如当年。
他们之间,是近不得,退不舍。他明白,她亦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