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半个月之后,那天晚上的事情才渐渐有了眉目。
有人挑拨了尹明风合着汉人的军马一起围剿漠北边关的守军,告诉他分裂漠北,从边关往皇都打。
野心之人大多都要干出什么大事,只是时机未到而已。傅玄秋看到了将燃未燃的柴火,于是又上前给它加了一把火罢了。谁也不知道那天下午他跟尹明风到底是怎么谈的,可傅玄秋一直是傅玄秋,没有他想做又不成的事情。
他当真派了汉人的军马从皇都赶来,助尹明风一路攻进漠北深处。尹长伶走其他路回得漠北皇都,连夜受命,寡不敌众,节节败退,损失惨重。况且尹明风本就做好了有一天要反的准备,私军如虎狼,加上傅玄秋汉人的兵马助阵,可以说是势不可挡,整个漠北王朝莫不震惊。
大军将要倾城的那一夜,有人黑袍行街,听着满城凄风苦雨和妇人哭声,立于漠北王的宫前。
漠北王正在对着军情心如死灰,忽见有人黑衣立于昏灯下,恍惚中,竟以为是阎王爷来收他的性命。
他登上王位苦苦算计一生,牺牲了多少人,却到头来被自己的血脉给逼得无路可退。灯火凄惨,夜色寒冷,漠北王坐在高堂上止不住地哆嗦。
傅玄秋站在门外,转着手中佛珠,抬眼不说话。一声声转珠碰撞的声音,就像是为对面人送行的梵音。
“怎么是你。”漠北王看清了来人,大吃一惊,刚要喊护卫,却又无力地放下了手。四面楚歌,就算来了护卫,又能怎么样呢。
他这只老狐狸,当然知道傅玄秋来跟他算什么帐。和害死亲妹妹的李霁容联手,暗中在中原朝政背后搞鬼。此刻他面色苍白,还想保留着这风云一生最后的尊严。
“我的母亲,真的很美吗。”傅玄秋似乎很有闲心来陪他聊几句,看着高高在上的他此刻颤抖成这样,没有下手,自顾自坐在他的对面,只是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两人对视沉默许久,漠北王慢慢从自己桌下拿出一张泛黄的画像。
那是一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少女,一身粉衫,春日坐在桃花枝上,抬头正笑着数着飞舞的蝴蝶。画师画的很好看,但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颜色都慢慢褪去了,整幅画都笼罩着淡淡的泛黄,每个人见了都有一种旧物莫名的感伤。
别来春半,触目肠断。
他们曾是深宫最要好的兄妹,在权势面前,到头来也走到了生生不见。
月姬出嫁那日,他不敢做任何事情去祈求父皇,只是远远站在宫楼上看了一眼。妹妹红衣如血,一边回头一边哭,和汉人的使者消失在城外。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没有回头路了。
先帝睿智沉稳,月姬绝美倾城,如果当年他们都能平安顺意,没有李霁容,没有什么皇家这么多的阴暗斗争,傅玄秋应也是天下皆爱的清风明月皇子,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不过他非等闲之辈,装疯卖傻,靠着绝狠野心,仍然走到了今天。
只是如今,他已不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臣,早就丢失了很多东西。
灯影落在画中女子的眉眼间,漠北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竟然看到对面的小阎王慢慢闭眼,自右眼滑落一滴眼泪。
他的前半段人生被这世间毁得乱七八糟,早就不知道爱为何物了。所幸那个还算有良心的小青梅愿意回头,舍弃了阳关道,跟他一起走独木桥。
“这画,便给你吧。”漠北王自知死期将至,言语之中,只是流露出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真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抵如此。
出乎意料,傅玄秋忽然睁眼,哑着声音说了一声:“不。”
他细细展开那画,拿起桌上的蜡烛,将几滴烛油落在画的背面,慢慢站起来,将画黏在了漠北王身后,那正殿的屏风之上。
“她会一直看着你的,我的皇叔。”他轻轻一搭漠北王的肩,头也不回的走进夜色里。
漠北王手心里全是冷汗,过了好久才缓过神,傅玄秋早已走远了。他于错愕和恍惚中回头,刚好与屏风上那笑靥如花的女子对视,猝不及防,却让他一下子跌坐在地。
傅玄秋说得对,月姬会一直看着他,是他当年懦弱的任由她远离家乡嫁给一个陌生帝王,是他后来不管不顾与杀死她的人联手合作,她会一直看着他到死。
他这一生,孤独又失败。
深夜的深宫空洞无人,漠北王终于明白,他造了一座城,把自己永远的锁在了里面,再也出不去了。
待到第二天高阳升起,漠北王一夜无眠看到那高阳灿烂,知道尹明风这个时候应该会直接势如破竹攻进皇都。不过他没等来自己儿子来取自己的性命,而是等来了一夜之间汉人全部撤军的消息,只留尹明风自己的人在漠北皇都外方圆几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