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对他行礼,对我就是以下犯上了?”傅玄秋牵着马,看着黄昏寒鸦姗姗归山去,天地间热闹灿烂。
“少惹我了。”裴姝听出他醋溜溜的语气,懒得搭理他,心里依然有一丝离别的感伤。
可她这样清醒的人,当然明白过去的事情就像是看过的旧书,翻篇了。
她记仇,特别是记仇傅玄秋。还记得那天夜里裴姝夜行几百里去寻他下落,被他冷冰冰给拒回去,虽然说是他知道此事一旦败了不想牵扯她进来,但还是让她担惊受怕了大半个月。
现在一看到身边人的笑颜就压不住怒火,夺过他手里的马绳就往前走:“我的马不喜欢你牵它。”
傅玄秋厚着脸皮继续走在她身边,摸了摸她的马:“小马怎么生气了。”
“有人不识好歹呗,它跑了几百里来找你,还被你什么都不解释连夜轰回去了。”裴姝翻了个白眼,滚烫的沙子踩在脚底很是舒服,光线同时落在两人的脸上。
“小马太小了,有些山是没办法跨越的。那就让我走快点,在前面为它开路,以后小马走过的路,都是阳关大道了。”傅玄秋牵住了马,停下来,语重心长看着她,“音音,都过去了,我们都熬过来了。”
所有的风雨都已经过去了,他们已经磕磕绊绊,走过了江山至暗,走过了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
“都过去了。”裴姝抬头望向西沉的太阳,阳光并不刺眼,而是血红的一片晕染天际。从前她日日期盼的云开见日,终于来了。
“等回了皇都,我们就成亲吧。”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傅玄秋忽然说道。
他说得太让人猝不及防,裴姝没有想到他会在边关跟自己说这个,懵懵地回答:“这么快?”
“我二十二岁,你十九岁,我们认识十年了,还不够你了解我?”傅玄秋没有从她语气中听出什么激动,有些失望,更加坚定,“不行,你先跟我把婚成了,再继续了解。”
“不是不了解你。”裴姝急忙辩解,她怎么可能不了解傅玄秋,他小时候多少傻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他当太傅的时候她可没少拿这些事情在外面大肆宣传,“我的意思是说,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些。”
傅玄秋直愣愣盯着她雪白的颈子,喉结动了动:“动静我尽量克制。”
“什么克制?”裴姝知道他想错了方向,此动静不是彼动静,让他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经事,“我是说你这龙椅都没坐热就要娶妻,闹得满城皆知,不太好吧。我都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么几个月,等你回皇都再处理完所有事情再说吧。”
傅玄秋不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裴姝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连忙戳戳他:“要不我们去江南成亲吧。你爹娘我爹娘现在都在姑苏,正好。”
“不行。我要三书六礼,四娉五经,满城皆知的把你抬过宫门。”
“哎呀,那个什么三书六礼,四娉五经,我当时只是随口说了说,两个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就好了,要这么多形式干嘛。”裴姝好笑他把自己一句无心之话记了那么多年,一想到自己被八抬大轿抬过宫门,不知有多少暗恋他的姑娘在背后戳自己脊梁骨,这可太折她寿了。
“不行。”傅玄秋还是摇头。
跟他说不通道理,裴姝是真的不想去皇都成亲,小时候有幸目睹新皇立后,那凤冠重得跟什么似的,要两个宫女一起捧着,这东西要是戴在头上可不压坏脖子,宫里规矩这么多,坏了规矩传出去又要让人笑话,什么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进行,她可受不了。
看到裴姝闷闷不乐,傅玄秋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自小知道她不愿意被这规矩那规矩束缚着,嫌麻烦,耐下心劝她:“音音,这是终身大事,不能草率。”
她本想拿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却握住了身边人的手。她走过了两辈子的凄风苦雨,终于盼得一人相守,已是千恩万谢,只想这次握住了,就再也不放开。
傅玄秋见她头一次主动牵自己,狐狸眼亮了亮,凑过去靠在她的肩头。
裴姝趁着他半眯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尹长伶你怎么追上来了”,惹得傅玄秋一下子睁眼直起身往回看。后面全是无边无际的沙丘,哪里有什么半个人影。正觉着不对劲,就见那红衣娇俏美人已经翻身上马往前飞奔走了。
“音音,别闹了,不守这破规矩了行不行,咱们就去江南成亲。”傅玄秋追了几步,那马跑得飞快,视线里一抹红色格外鲜亮,“音音,跑慢点啊。”
裴姝骑着马在大漠上肆意奔跑,好像跑回了少年时,她抢了身边人手中的桂花酒就跑,那人也是这般在身后穷追不舍。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什么都没变,跑的人没有变,追的人也没有变,他们之间的情意抹开曾经表面的灰尘,依然没有变,依然如此明亮灼热,而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