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晋江独发】

顾星洛跟江言琛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言琛也并没有多说什么,拿钥匙开了门进去,顾星洛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随着他进去的时候,四下打量着这个对她来说陌生的房子。

房子并不大,装修风格还停留在□□十年代的样子,虽然有些岁月的痕迹,却也显得温馨舒适。

但是看到客厅里积了尘的摇椅,摇椅上还搭着一块白色的针织毯——又能看出,以前住在这的是老人。

顾星洛的脚步跟着江言琛进去,视线却在四下打转。

她还看到客厅里摆的相框,是一个面目和蔼的老人穿着衬衫和夹克,站在一个花园前。

里面只有一张是江言琛的照片,还是大概是五六岁的样子,站在老人的身边,一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我爷爷,”江言琛察觉到顾星洛停留的视线,脚步顿了顿,目光也循着看过去,定格在墙壁上挂着的相框上,“江鸿,他以前是教授,还是植物学和生物学的博士……他在最后的几年,一直在家里研究蝴蝶,那会他退休了。”

顾星洛点点头,张张嘴,有些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江言琛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先吃饭吧。”

顾星洛跟着江言琛进去,厨房也不大,暖色的灯,从方口格纹窗户里,正好看到后院,大概是因为冬天天冷,草皮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冷霜,院子的墙壁上亮着一盏廊灯,风吹灯光晃动,显得有些寂寥。

顾星洛也帮不上什么忙,抱着胳膊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江言琛忙碌的背影。

锅里的热气弥漫,在窗户上氤氲出一些浅淡的白雾。

这里长久没人住,也没暖气,只有客厅的空调能制热,但作用微弱。

顾星洛只是盯着江言琛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言琛。”顾星洛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慢慢开口,“我们等会聊聊吧。”

“好,”江言琛问她,“要回家吗?”

“这儿有地方睡吗?”顾星洛的视线扫了一圈。

“有是有,”江言琛递过来一杯热水,示意她暖暖手,“就是你这腰,我好不容易给你养回来,睡不惯你又要腰疼。”

“也没那么娇气……我这阵子不怎么忙。”顾星洛两只手抱着玻璃杯,温热的杯子让她的手指回温,顾星洛抿抿唇,低头慢声说,“去哪都行,跟你在一起就好。”

江言琛的身形顿了顿,只是低声嗯了一句。

顾星洛觉得自己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说自己去转转,仿佛觉察到一些微妙的气氛变化,顾星洛转身的时候,有点逃避的意味。

江言琛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回身看了一眼,走廊的墙壁上亮着老式的灯,灯光无端闪了一下,顾星洛转身的背影,仿佛跟多年前的回忆重叠。

这也不是顾星洛第一次来这里。

那时在临江一中,也不是江言琛第一次见到顾星洛。

可惜顾星洛好像不记得了。

江言琛的视线定格在顾星洛走出去的背影上,失神了好久。

顾星洛从厨房走出来,四下环顾了一圈,觉得周围空荡荡的,有一种人类存在过后又消失的痕迹,而这种存在过的痕迹让人心里格外发空。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几本科学自然的杂志,但是刊号却停在了十几年前,笔记本上钢笔的印记也在褪色。

顾星洛简单翻看了一眼,纸张都已经变的有些硬挺,上面被人用钢笔手绘了许多不同种类的蝴蝶,详细记录着蝴蝶的成长周期和生长条件。

顾星洛轻轻放下了笔记本,沿着楼梯上楼转转。

楼上只有四个房间房门都没锁,顾星洛伸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左手边第一间看起来是个书房,面积很大,很空旷,正面的墙中间有一面窗户,低头看正好是楼下院子里花园。

窗帘静静的挽在两侧,深夜寂静,只有走廊的灯亮着,顾星洛一到黑暗的地方就视线不好,她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往前走,窗外突然亮了起来,浅浅的灯光从窗外铺泻进来,安静地落在木质的地板上。

顾星洛往前走了几步,她站在窗边往下看,江言琛正微微仰头,在给院子里那个老旧的院灯换灯泡。

顾星洛轻轻伸手推开窗户,她趴在窗边往下看着,那个院灯并不高,他站在院灯旁边,修长的手指拧动着灯泡,灯光凑近他的光线过曝,她只能模糊的看到他的轮廓在随着光影晃动,但她敏感地察觉到,在她推开窗户的那一刹那,江言琛抬起了一只手,小心地为她挡了一下光。

顾星洛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只是很短暂地感觉到了一种迷茫——

或许是妈妈过世的太早,又或者是自从妈妈去世,她总是活的很封闭,已经忘记如何去表达爱意,或者是如何对人坦诚的敞开心扉。

她总是不安,不确定自己讲述出来,是否又算得上是重新揭开了两人彼此不愉快的伤口,是否又算得上是对江言琛的二次伤害。

顾星洛也茫然,除了姚漾和郝佳米,好像也没有其他人鼓励过她,没有其他的人站在她这边,愿意听她讲那些不愉快的过往。

她总觉得,不开心的东西,没有必要告诉别人,去影响别人的情绪。

所以也就更加下意识地想在江言琛的面前,掩藏起那些丑陋的伤疤。

像右手上,藏在蝴蝶之下的疤痕。

她从没想好,在说出完之后,他们两人的走向又会变成如何。

像是,她人生里,最没有把握的赌博。

顾星洛闭了闭眼,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江言琛走过来,跟她一同站在窗边往下看,院子里一片枯萎的玫瑰,也算不上什么好景色。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在这度过了我的童年,”江言琛姿态放松地说,“大概是,小学之前。”

“那个时候我爷爷退休了,我爸没时间……又或者是不想回家,总是一心扑在工作上,我妈也没有很喜欢我,我爸起先周末把我送来,后来我开始在这里过了一周又一周,”江言琛淡声说,“那个时候我妈也没觉得阿斯伯格是她儿子会得的疾病,大概是觉得很遥远,她只是在跟我爸赌气。”

顾星洛默默看着他,觉得宽慰的语言似乎有点苍白,然后下意识地往江言琛那边凑近了些,伸手挽住了江言琛的手臂,小心地依靠在他的身边。

江言琛轻轻伸手,掌心覆在顾星洛的手上。

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依偎在二楼书房的窗台旁。

“以前我爷爷经常带着我坐在这里,他在右边记录他的蝴蝶,我在左边,”江言琛说,“他给了我一个保温箱,让我观察一只蝴蝶破茧成蝶。我最喜欢的,是他养的天堂凤蝶,我爷爷说,雄性天堂凤蝶最喜欢蓝色的东西,他们的寿命也很短,只有八个月,我记得很清楚,八个月十三天。”

江言琛低了低视线,“我最喜欢的是他的天堂凤蝶,我以前最喜欢这里,喜欢我爷爷养的蝴蝶,喜欢我爷爷的花园,那比后来我接受的治疗都更好。”

江言琛说完这句,似乎就没再要说下去。

“我以前来过这儿。”顾星洛偏头看他,“但是年龄太小了,很多都忘了……以前我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我家应该在……”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早就变化了,街道也不复以往,建筑也早已变化,没变的,是这条胡同里的矮房子,是街角的水果店,还能唤醒一些残存的回忆。

顾星洛在黑夜里搜寻了一圈,结果发现自己也不认得道路了,只记得模糊的方向,她的视线茫然了些,“可能在那边。”

“我可能,知道。”

“为什么是可能知道?”顾星洛轻笑,“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是可能知道?”

“因为这取决于你想不想我知道,”江言琛也转眸看着她,似是提醒,“我记忆力很好的。”

顾星洛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容慢慢收敛,她有点奇怪地问她,“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江言琛慢慢转回视线,似乎垂眸看了一会楼下的花园,然后他才抬起头,微微侧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顾星洛一声不吭的,微凉的夜风吹动她的头发,她看着江言琛的眼睛,脑中有些发散的空白。

她发现,在他身边的时候,好像只看着他,她就觉得很安心。

“因为,有一个人,爱了你很久很久,”江言琛拉着她的手,跟她十指相扣,“比你想象里更久更久,这个人是江言琛,不管你犹豫多少次,我都会这样告诉你。”

顾星洛呆呆地被他牵着,江言琛拉着她下楼,仿佛重复似的,他又说了一遍,“不管你犹豫多少次,我都会这样告诉你。”

两人简单吃了晚餐,顾星洛又闲来无事,收拾桌子也帮不上忙,就坐在后院的时晚长椅上发呆。

前院后院相通,侧面的通道两侧种了许多竹子,遮下了斑驳的光影。

顾星洛静静地吹着晚风,隐约还能听到厨房里窸窸窣窣的水声。

顾星洛仰头,闭了闭眼。

她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脑中有些空白。

只有零星的碎片回忆,走马观花似的在眼前闪过。

她想到曾经分别时的大雨天,蒙着灰霾的黄昏傍晚。

想到他突然出现的火车站。

想到自己千里迢迢赶去燕京,看到的他的背影。

在此之前,她从未有过哪个片刻曾经想过,是他追逐在她的身后。

过了一会,水声停止,顾星洛却在此刻,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