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琛是在几分钟后才出来,手里拿了一条毛毯搭在她的腿上,另一只手递过来一杯热水。
顾星洛摇摇头,随手把杯子放在了玻璃圆桌上,然后往江言琛身边靠了靠,手顺势牵住了他的手,“我不冷。”
“好,”江言琛抬头看了看天上,星星明亮,月亮却很朦胧,“要回房间吗?外面很冷,我刚刚开了下壁炉试了试……没想到还能打开。”
顾星洛似乎觉得挺新鲜,也觉得一月份晚上降温,确实外面会很冷。
顾星洛点点头,跟着江言琛走回去。
客厅的灯光很暗,还是多年前的老灯泡,但是客厅中间有个中西结合式的壁炉,顾星洛看着跟这房子风格也不太搭,但是里面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木头在里面燃烧,看着有种无端的暖意。
江言琛解释说,“是挺不搭的,是那个时候太早了,还没有暖气的时候,这房子都是烧的煤炭,我奶奶说煤炭很丑,也正好那年我爷爷把这里的房子翻修了,虽然后来有了暖气,还是为我奶奶装了个这个,就过年的时候才点一下,说能想起以前的日子,我奶奶是阿尔兹海默去世的。”
顾星洛点点头,她披着毯子跟江言琛坐在浅色的布艺沙发上,面前是跳动的火光。
她犹豫了好久,不知从哪一句先开始说。
“江言琛,那个时候……我不是故意的跑去临江,我一直都很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顾星洛低垂着视线,“我从小到大,一直都觉得,我不值得对方为我做什么,所以不管是对你,还是郝佳米,我都很小心翼翼,所以即便以前很喜欢你,也不敢让你知道。”
“……”
水果店的阿姨说得对。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顾星洛。
那是因为,顾星洛出生后,一直生活在这里。
那个时候父母还没有离婚,生活也算不上太好,因为顾星洛的爸爸出过一场意外,顾星洛年纪小,并不知道那具体是源于什么,只是在她的记忆里,爸爸永远都是在外面喝酒到很晚才醉醺醺地回家,妈妈那时在一个商场做收银员,每天很早就去上班,下班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爸爸喝醉酒后总是在胡言乱语,小小的顾星洛也不敢多说什么,就默默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妈妈觉得顾星洛独自一人孤单,给她买了一只小白狗,还是在附近的宠物店买的。
每次爸爸喝醉了酒的时候,顾星洛就抱着小狗躲在房间里,她和妈妈教着小狗上台阶,她觉得小狗是她生活里唯一的好朋友。
她最期待的,就是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带着小狗坐在楼下等着妈妈下班回来。
日子也就这么过着。
好景不长,妈妈上班的商场破产倒闭,妈妈很快被迫下岗,也只好焦头烂额地找其他工作。
父母开始吵架,大多是因为爸爸喝酒。
后来,爸爸开始试着投简历、找工作,但因为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加上也没有什么很高的学历,只能找到一些司机之类的工作,薪水不高,下了班后还是照旧喝酒,第二天常常迟到旷工,失业似乎也成了常事。
顾星洛不喜欢爸爸,大概是因为他总神志不清,一年到头没几个清醒日子。
她小时候最期盼的事情,是父母离婚,她和妈妈带着小狗去别的城市生活。
——可这也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秘密。
直到有一天。
顾星洛放学回家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迎接自己的小狗。
家里的大门开着,父母又一次起了争执,这次并不是妈妈在指责爸爸,而是爸爸在扔着东西,大喊大叫着,“你不就是嫌我没你以前的朋友有本事,你还嫌我没工作,你是不是在外面跟别人好了?”
“我跟谁好了?你别血口喷人!”
“前阵子你下岗的时候,送你回来的那男的是谁?怎么有人跟我说你要和我离婚?喝酒怎么了,哪个男人不喝酒?”
顾星洛呆呆的站在门外,地上扔着小狗的链子。
妈妈看到顾星洛,忙擦了擦眼泪,作势要去做饭,不想在孩子的面前争吵。
顾星洛小声的问妈妈,小狗呢。
这话还是被爸爸听到了,他冷笑一声,“你哪个叔叔送你的狗?我给你扔了,什么破狗,叫的让人心烦……顾星洛,狗是谁送你的?老子没钱给你们养狗。”
“你对孩子发什么神经?”
“我发什么神经,要不你去你单位问问,你怎么跟哪个男的关系都那么好?别人都说……”
顾星洛什么都没听进去,只听到“别人都说”。
明明是,别人都说妈妈是个很好的人。
顾星洛不敢在家呆着,又挂念着小狗,她跑出去围着马路找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有找到她的小狗。
那天之后,父母的关系更僵化。
一度发展到了,爸爸再也不去工作,一整天都在家呆着——有时候,会出去打牌。
他对妈妈的积怨迁怒到了顾星洛身上。
他甚至开始越看顾星洛越不像自己,那时候小学五点放学,妈妈九点半才下班。
这三个多小时后,爸爸总是讥讽的对她恶语相向。
有时候会动手打她。
顾星洛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也过早的懂事,不想让妈妈担心,也不肯告诉妈妈。
直到有一天,顾星洛放学回家后,想像往常一样躲进自己的房间。
却没想到,客厅里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存在。
她约莫三十多岁,穿着艳丽的裙子,画着浓妆,坐在她家的沙发上抽烟。
看到了顾星洛,她玩笑似的说,“这就是你女儿啊?长得可一点都不像你,你可生不出这么好看的闺女。我都奇怪,你老婆那么好看,要是她愿意,追她的人可不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打那天起,爸爸开始更频繁的跟妈妈吵架,甚至恶毒地看着顾星洛,说她肯定不是自己的女儿。
于是那段时间,楼里的楼上楼下都在议论,传的沸沸扬扬,说顾星洛的爸爸养了几年的女儿不是自己的孩子,他老婆给他戴绿帽子。
也就是这段时间,父母终于离了婚,妈妈带着她搬离了那个永远乱七八糟的家,母女两人竟然没有多少行李,顾星洛背着自己的书包,拉着妈妈的手坐上了大巴车。
她只是偏头问妈妈,“妈妈,我们有地方住吗?”
“有,但是我们得过的艰苦一点了,”妈妈摸摸她的头说,“但是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以后妈妈会让你学钢琴,会让你学画画,像别的孩子那样,别的孩子有爸爸妈妈,我们顾星洛有一个很爱她的妈妈……就是妈妈对不起你,这才带你搬出来。”
顾星洛摇摇头,说没关系。
妈妈带着顾星洛在临江市市区住下,起先还是租住的房子,在一个老破小的小平房里,家里连厕所都没有,还得去附近的公厕,但顾星洛挺满足。
她转进了临江市区的小学,那时候妈妈的工作很忙,也为了照顾她,白天在顾星洛学校附近的书店上班,晚上在夜市摆摊卖自己做的小手工品,虽然辛苦,但也不愁吃喝。
后来妈妈学了烘焙,她手巧,学东西又快,又在一家蛋糕店打了一段时间的工,再后来就是妈妈开了自己的蛋糕房,为了节省开□□些年一个店员都没聘请,全靠妈妈自己忙前忙后。
顾星洛觉得生活终于是好了起来。
但是也因为妈妈太忙,有些疏忽顾星洛,顾星洛那会是插班生,学校的环境很好,但她觉得格格不入,周围的同学都在上各种各样的兴趣班、每天放学学校门口都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
小孩子总有一些攀比心理。
顾星洛总是默默地在一旁羡慕别人。
班主任人很好,察觉到顾星洛沉默寡言独来独往,还在班会上的时候,说让大家多跟新同学玩玩,不要搞孤立。
但也正是因为班主任的这句话,几个年龄小的女生以为顾星洛打小报告,加之顾星洛从小虽然漂亮,但人真的没有任何脾气,也永远不会反抗,就总在课间捉弄她,甚至给她起绰号。
也因为从来不见顾星洛的家长来接她,有一些同学就开始说她是没人要的小孩,几人带头孤立她,连那个总是帮顾星洛记作业的女同学也不再理她,没有人跟她交朋友,没有人跟她玩。
又直至初中,顾星洛似乎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她没有朋友,总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又开始有人说她有心理疾病,每次听到这些字眼,顾星洛下意识地躲得远远的。
妈妈还是察觉到了顾星洛的沉默。
妈妈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天起抽出了时间,去接顾星洛放学,送她去上钢琴课。
顾星洛在学校马路的拐角看到妈妈的时候,呆愣了几秒,似乎没有预料到。
妈妈往后看了一眼,问她,“怎么不和同学说话?”
顾星洛摇摇头。
妈妈问她,“有人说你什么了?”
顾星洛还是不说话。
妈妈到底觉察到了异样,母女两人一路沉默的走回家,顾星洛沉默地在客厅写作业。
直至睡觉前,妈妈端来了一杯牛奶放在她床边,跟她说,“不用在意别人说你什么。”
顾星洛闭着眼睛装睡,妈妈还想说点别的,但也感觉到顾星洛的抗拒,她叹了口气,还是先出去了。
等妈妈关上门之后,顾星洛悄悄睁开眼睛,看着房间里亮着的小灯,客厅和她的卧室之间有个玄关镂空置物架,顾星洛从缝隙里看出去,妈妈正坐在那里给她的作业签字。
顾星洛心口酸酸的,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做到完全的不在意。
她觉得父母离婚,都是因为“别人说”的风言风语,爸爸对她的恶劣,也都是因为“别人说”的风言风语。
连带着她小学时,那个总帮她记作业、偷偷给她放一颗糖的女同学,都开始了疏远她。
顾星洛觉得,别人口中的话,让她失去了家庭,失去了一个朋友。
直至高中的时候,她很幸运,高中的班级氛围很好,开学第一天,前后左右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围过来,热情地问她哪个初中的,大家好像对她一无所知、对初中时的流言蜚语并不知情。
这让她松了口气,后来又因为顾星洛会弹钢琴,几个同学羡慕的不行,总夸赞她很厉害,顾星洛没有脾气,班里大部分的同学都很喜欢她,那年元旦,班里做了离元旦晚会,班主任破例允许大家带零食,顾星洛没有想到,她妈妈突然来了学校,送来了许多蛋糕和甜点。
而她也在那一年,才真正意义上认识了江言琛。
她曾经也,悄悄地在练琴的间隙里,偷偷向外看的男生。
而她的这个隐秘藏起的crush,又曾经塞给她过一支阿尔卑斯。
无数次地路过她的窗边。
顾星洛是一个对各种感情表达都很内敛沉默的人,即便是很喜欢,即便是笑起来,也会偷偷避开他的存在的方向,然后去寻找他的背影。
她很想要记住,这个善良的、光芒万丈的、对她很好的江言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