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日夜无暇晷

这时候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问枢,你觉得这些药渣真的没问题吗?”

“没有,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敢肯定?”

“绝对肯定!莫说混入毒药,就连分量都不差分毫。”

“那就奇了,实在是太奇怪了!”

“您发现了什么?”

柳问枢与凤九天都看向和凝,异口同声的问道。

“太医记录先帝身体尚佳,药又没问题,果真如王太医所说……”

凤九天见和凝还有些犹豫,便出言补充。

“王太医或许没看错,石敬瑭真的不是死于心疾!”

和凝表情凝重,重重的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先帝的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谋杀!”

“但凡谋杀,必会留下痕迹,却为何没有一点线索?”

凤九天的目光中,充满着疑惑与不解。

“我相信,一定还有我们没有看到,没有想到的东西。”

和凝轻声喃喃着,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随后他看了看梅华,又看了看药渣与桌台上的记录。

“梅大人,这些东西能让本官带回去吗?”

梅华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当然!和大人开口了,下官焉能不许?”

和凝笑了笑,让柳问枢与凤九天拿了东西,离开尚药局。

当晚,三人坐在桌前。

他们把白天从尚药局带回来的东西又做了一番研究。

凤九天对医药毫无兴趣,加上日间劳累,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美好的梦。

梦中,他协助和凝破了石敬瑭的案子,自己也找到了杀父仇人。

可好梦不长,凤九天感觉自己才刚刚睡着,天光就已微亮。

他醒来的刹那,努力回忆梦中杀父仇人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上一秒他还在梦中欢天喜地,下一秒他只能在现实中黯然神伤。

他看看和凝,又看看柳问枢,两人还端坐桌旁,和他睡前一样。

只有屋外微微亮起的天光,宣告着第一日已然逝去。

“你们起这么早,还是昨夜本就没睡?”

凤九天揉揉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倦意。

“凤兄弟,昨晚一定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还带着微笑呢。”

柳问枢语气虽显得轻松,可发红的双眼告诉凤九天他彻夜未眠。

“很遗憾,研究了整整一夜,也没有丝毫线索。”

和凝此时叹口气,慢慢地开口说道。

“什么!你们一夜未睡,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凤九天有些不敢相信,神情间满是吃惊与不解。

“是的,但有一件事老夫可以肯定了。”

“什么事?”

“先帝绝非自然死亡,且死因与尚药局无关。”

和凝缓缓的说着,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他的自信与无奈。

“那我们今天又能做些什么?”

凤九天看向和凝,目光中虽还有倦意,但更多的则是期待。

和凝略一思忖,随即目光变得笃定。

“刚才下人来报,说许州节度使刘知远回京了。”

“那我们今天是不是要去拜见他?”

柳问枢看了看和凝,猜测着问道。

和凝点了点头,笑着看向柳问枢。

“柳公子果然机灵,没错,我们今天先去会会刘知远。”

凤九天听说要见刘知远,忙开口说道。

“我与刘知远有些过节,恕不奉陪了!”

和凝久闻凤九天天不怕地不怕,却没想到他竟怕见刘知远。

“哈哈,知远为人一向宽厚,你不必把一些小事放在心上。”

“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件极大的事。”

“极大的事?莫非你杀了他的家人或是爱将?”

“没错,他手下大将李佐琳,便是死于小侄之手。”

“难道劫夺贺礼之事是贤侄你……”

“正是小侄一手所为。”

“那你更不必担心刘知远会报复你了。”

“为什么?”

“他宁可把贺礼施舍给要饭的,也不想献给契丹!”

“小侄绝不相信,刘知远会是这样的人!”

“无论你信不信,刘知远就是这样的人。”

“那小侄就陪和伯伯走这一趟。”

凤九天不怕死,更不怕对手强大。

这世上唯一让他无法接受的,就是有人当众羞辱他。

但凡敢羞辱他的人,无一不死在他的剑下。

可刘知远偏偏是不能杀的,案子未破前无论如何也不能杀。

若刘知远出言羞辱,他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刘府门前停着一顶轿子,一顶极尽奢华的轿子。

天下能拥有这样轿子的人极少,少得寥若星辰。

刚到刘府门前,和凝的目光就飘向这顶轿子。

“天才微亮,什么人这么早来就来刘府拜访?”

和凝的眉头微微蹙起,困惑与思虑写满了他的脸。

他正疑惑间,见从刘府的大门里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一身紫貂大氅,手戴纯金戒指,腰间还挎着一口宝剑,他通体散发着一种贵气,但却不是高贵而是富贵。

世上不乏有钱人,可比眼前之人有钱的决计不会太多。

倘若换了别人,恐怕会认为他只是一位经营有道的大商人,但和凝见到此人,却慌忙迎上前去,一揖到地。

“下官见过韩王!”

柳问枢与凤九天见到和凝如此,知此人地位定是尊贵至极。

韩王石敬晖见和凝向他施礼,也笑了笑,大手一挥说道。

“哈哈,久闻和大人勤勉,果真如此!快快免礼吧!”

“多谢王爷!为陛下和朝廷分忧是下官的本分。”

不料和凝并未急于直起身子,而是继续缓缓开口。

“听闻王爷前日在醉月楼遇险,下官本该登门拜见王爷。”

“哈哈,本王无事!让和大人为本王担心了!”

“王爷乃皇亲国戚,朝廷重臣,您的安危下官焉敢不挂怀?”

“哈哈哈,本王今日还有事,改日王府再叙。”

“好。恭送王爷大驾!”

石敬晖笑着点了点头,朝和凝挥了挥手,缓步进了大轿。

轿子虽不轻,可却越走越快,片刻消失在了街的尽头。

“韩王怎会这么早出门,屈尊拜见刘知远?”

凤九天不解的问道。

“他与知远略有交情,此事说来也属正常。”

“可他的表现绝不像略有交情。”

“贤侄这么说,老夫也觉得有些奇怪了。”

柳问枢听见两人对话,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哈哈,进去问一问,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和凝闻言也笑了。

“柳公子果真聪明,所言极是啊!”

门口的卫兵闻听来人是和凝,忙满脸堆笑,深深施了一礼。

“原来是和大人到了,我这就去通禀!”

片刻,门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成绩兄,别来无恙吗?想死小弟了!”

随声音同时到的,是一个威风凛凛、面有特象的人。

和凝见到来人又是一礼,神情显然比刚才愉快。

“知远兄,你久在许州,我也很想你呀!”

“哈哈,如不是为了大晋,我真想日日与成绩兄相处一处啊!”

“知远兄,我又何尝不想如此呢?”

“别总站在门口啊,快进来陪小弟喝上几杯!”

刘知远拉着和凝就往府里走,笑声在府中回荡。

刘知远吩咐下人准备酒菜,和凝却摇着头开了口。

“知远兄,今日我来不为叙旧,是有公务在身!”

“好,好,那改日再喝,改日再喝!”

“嗯,改日我定会陪知远兄一醉方休!”

凤九天见刘知远如此好客,知他定非小肚鸡肠之人,于是向刘知远施了一礼,神情间略带歉意。

“刘大人,在下得罪了!”

刘知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凤九天,最后竟笑了。

“哈哈哈,你莫非就是那日劫夺贺礼之人?”

“是的,正是在下一手所为!”

刘知远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拊掌大笑起来。

凤九天也莫名其妙的随他一道笑了起来。

“久闻刘大人明辨是非,不想竟还如此大仁大义!”

“哈哈,若本官不是大晋之人,定然第一个去劫贺礼!”

和凝瞪了一眼刘知远,又看了看门口的几个下人,刘知远见状会意,挥了挥手,让这些人暂且退下了。

“知远兄,刚才韩王前来,所为何事?”

“成绩兄,此事我也疑惑!他东拉西扯,没一件正经事。”

“王爷这么早登门,难道只是为了闲聊?”

“这……不瞒成绩兄,韩王不知从哪弄到一张末帝藏宝图。”

“知远兄,难道韩王是为藏宝图而来?”

“是,韩王听说小弟也有一张末帝藏宝图后,变得异常兴奋!”

“知远兄,韩王难道还想与你私分宝藏不成?”

“哈哈,天下人的钱,天下人去分,又有何不可?”

“你们此举是对大晋不忠,对陛下不忠啊!”

“谁敢说老子对大晋不忠,老子宰了他!”

刘知远闻言不禁怒目圆睁,大手在桌上重重一击,原本结实的木桌在他一掌之下,竟塌了一角。

“唉……知远兄,恕我直言,私分宝藏万万不可。”

和凝长长的叹了口气,神情却还是波澜不惊。刘知远自觉有些失礼,缓缓坐了下来。

“成绩兄,我刚才所言不是冲你,还请见谅!”

“我们兄弟多年,我又怎会怪你?”

“成绩兄难得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知远兄,关于先帝的死,你知道多少?”

“先帝患心疾已久,定然是死于心疾了。”

“知远兄久不在朝,也知先帝死于心疾,消息当真灵通!”

“灵通什么啊!我也是刚听韩王说的。”

“可我却听说,先帝是死于谋杀!”

“什么?谁这么大的狗胆敢杀先帝?”

“哈哈,只是坊间传闻吧了,做不得真。”

“传闻也好,事实也罢,谁敢杀先帝,我非剁了他不可!”

和凝见刘知远神情真诚,全不似作假,默默松了口气。

随即他站起身,朝刘知远行了一礼,缓缓开口。

“知远兄,我还有公务在身,今日暂且告辞了!”

“成绩兄刚来就走,莫非是嫌小弟照顾不周?”

“非也,陛下限我三日破案,我片刻也不敢耽搁啊!”

“既是这样,我送成绩兄!”

刘知远说着站起身,把三人送出了府。

出了刘府,凤九天看看和凝,又看看柳问枢。

“你们觉得刘知远所言是真是假?”

柳问枢操着少年老成的语气,不假思索的开了口。

“凤兄弟,你觉得他那种粗人,会说假话吗?”

“是啊,知远兄为人坦诚,眼中揉不得沙子,决不会说谎。”

“嗯,料想此事,应该与他无关。”

“师祖,我们下一步是不是该去见见桑维翰?”

“哈哈,你说的很对,我们这就去桑府。”

相府,会客厅。

桑维翰与众人分宾主落了座。

和凝和桑维翰相互看了一眼,彼此都是一笑。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良久之后,桑维翰清了一下嗓子,才笑着开了口。

“和大人,你我虽同殿称臣,可却从未有过来往,不知今日……”

“下官是为了先帝之死一事,特来请教桑大人。”

“哦?先帝之死,有什么可疑之处吗?难道不是死于心疾?”

“宫内宫外传的沸沸扬扬,都说先帝是被人谋杀的。”

“有这事?我自认消息灵通,可却未曾听闻啊?”

“那依桑大人看,先帝死因可有疑点?”

“哈哈,和大人是当世神探尚不知情,为何来询问老夫呀?”

“我方才拜会了刘知远大人,他说桑大人定知内情啊!”

“知远久不在朝,以和大人的智慧,他的话能信吗?”

“桑大人一向神机妙算,难道对此就没有一点看法?”

“哈哈,人各走一精,论谋略卿不如我,论破案我不如卿啊!”

“多谢桑大人夸赞,下官愧不敢当,怎可与桑达人相提并论!”

“哈哈,别人老夫不敢说,可你和大人当得,当得!”

“哈哈哈,那下官就不打搅大人了,先告辞了。”

“好,和大人慢走,我就不送了。”

桑维翰看着和凝,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三人出了相府,六目相对,默然不语。

他们都对老奸巨猾的桑维翰有了领教。

柳问枢见两人神情有些不悦,不禁笑着说道。

“师祖,你也看到了,桑维翰真是深不可测啊!”

“没错,无论老夫说什么,他也都能以不变应万变。

“桑维翰是有问必答,可除了摘清自己,没说一句有用的。”

凤九天此时一边思考着,一边慢慢的补充着。

和凝闻言点了点头,神情也有些变了。

“桑维翰的圆滑举世少有。

凤九天愤愤不平的说着,随两人又向景延广府邸而去。

景府与桑府大相径庭,宽敞而奢华,守卫也显得傲慢。

进去通报的守卫半晌未归,让三人等得十分焦急。

良久之后,守卫才打开一条门缝,传达的结果竟是不见。

和凝却不管他见不见,举步就往景府里走。

门口守卫见状忙出手阻拦,和凝却从腰间取去出了御赐金牌。

再高的官、再大的权,与皇帝比起来也是微不足道,金牌在手,要见皇帝都是轻而易举,何况区区的景延广呢?

门口守卫不敢再阻拦,又不敢随便放行,只得去找管家。

管家见到金牌也是一惊,只得引着三人去了后院演武场。

武将府与文相府自是不同,让人本能的抖起精神。

演武场里摆满了强弓和利箭,百步外还放着几个铁制盾牌。

场中间站着一个彪形大汉,四周站满了兵士。

“哈哈哈,见过景大人,下官有理了!”

和凝笑着深施一礼,神情间流露出的尽是崇敬。

“哼!和凝,你竟敢私闯本官府邸,好大的胆子啊!”

景延广冷哼了一声,缓缓的转过身来,一脸的不屑。

“还请景大人体谅,下官是为了……”

“你这只疯狗,竟闯到本官的府中来了!”

“还请大人息怒,不知大人可知道一些内情……”

“怎么?你难道还怀疑本官是凶手不成?”

“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少要在这里聒噪,快滚!”

“景大人,你能让下官把话说完吗?”

“不能!你在我府里多待一刻,本官就多一份嫌疑!”

“但先帝之死一案非同小可,还望景大人……”

“尔等统统给我滚出府去,否则这面铁盾就是尔等的榜样!”

只见大汉随手拿起了身边一张硬弓,熟练的搭上一支利箭。

“嗖!”的一声轻响,利箭被激射出。这一箭极快、极准,刹那间箭头竟没入了铁盾。

和凝见状脸色微变,只得又取出了金牌。

“景大人,陛下的金牌在此,你……”

“哈哈哈,陛下是本官一手扶持的,还想用他来压我?”

景延广见到金牌非但全无畏惧,反而笑了,仰天狂笑。

和凝心中恼怒,可脸上却丝毫不显,还想继续询问。

凤九天却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刹那间拔出了流云剑。

“景延广,不要仗势欺人,想死想活说句话!”

“哈哈哈,哪里来的小子,也配在此口出狂言?”

“哪来的你管不着,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最好不要让我数到三!”

“哈哈,就是数到三百、三千,你又敢把本官怎样?”

凤九天闻言笑了,笑得轻蔑至极。

他向后退了百步,手中的流云剑满是杀气与冷漠。

随即流云剑脱手飞出,寒芒在空中一闪,灿若星辰!

这一剑的光辉震撼着天地,震撼着演武场上每个人的心。

剑影只在空中一闪,瞬间竟把坚不可摧的铁盾彻底洞穿。

莫说和凝与柳问枢,就连嚣张的景延广也变得呆若木鸡。

凤九天见景延广目瞪口呆,笑得更加轻蔑而狂傲。

“这……这位少侠,本官……本官有眼无珠。”

“那你就给我记住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我愿洗耳恭听。”

“那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少侠教训得是!只是先帝死因本官确实不知!”

景延广说着朝管家招了招手,有些心有余悸的说道。

“景福,你快按少侠所说的,刻块石碑放在演武场!”

管家闻言忙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安排去了。

和凝此时笑着对景延广深施一礼,神情间有些歉意。

“小侄年少轻狂,请景大人勿怪。”

“和大人,你这位贤侄当真了得,当真了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