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日夜无暇晷

“多谢景大人夸奖,我替小侄谢过了。”

和凝说着又深深施了一礼,笑着带两人离开了景府。

三人一出景府,柳问枢率先笑着开了口。

“师祖,依在下看,景延广说的绝不是假话。”

“哈哈,凤贤侄神乎其技,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谎。”

柳问枢此时也笑了,看向凤九天的目光中满是敬佩。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有说有笑的相互打趣着。

突然,和凝变了脸色,神情间充满了疑惑。

“师祖,您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柳问枢见和凝良久都默然不语,不由开口询问。

“你们看看现在的天色,是什么时候了?”

两人依和凝所言,抬头看了看天色。

只见头顶的太阳早已西斜,天际也显得有些昏暗了。

凤九天见天色已晚,不禁也叹了口气,脸上笑容尽敛。

和凝此时重重的叹了口气,神情显得有些落寞。

“唉,今天一路走访,却没一点结果,奈何奈何?”

此时就连一向乐观的柳问枢,竟也收起了笑容。

三人心情犹如此时的天色,虽有光亮,却已经黯淡。

他们本是向和府方向走去,突然和凝又站住了。

“师祖,我们不回府了?”

“嗯,我们去附近的茶馆坐坐,或许能听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师祖所言极是,总一味沉浸其中,也不是善法,不如换换脑筋。”

甜水巷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三人选了个人最多的茶馆走了进去。

他们刚落坐,和凝就把小二叫了过来。

“小二,我们有事向你打听。”

和凝说着从怀中掏出银子,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

小二看了看三人的打扮,又看了看银子,忙满脸堆笑。

“几位客爷,你们想问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和凝见状一笑,有些故作神秘的说道。

“只要是汴州城内的奇闻趣事,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客爷,您算问对人了,汴州城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你都知道些什么快说,少在这卖关子!”

凤九天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客爷您别急啊!前几天老张家的大黄狗生了个大花猫……”

柳问枢闻言笑了,口中茶水喷了小二一脸。

“哈哈,少要在我面前胡说八道!”

“客爷,我真没胡说八道,不信你去张家问问!”

柳问枢正想再跟小二打趣,和凝语气严肃的开了口。

“你可听说过,先帝是死于谋杀?”

“客爷,先帝是死于心疾并非谋杀。”

和凝点了点头,又继续开口说道。

“你可知道最近城内有什么怪事发生吗?”

小二想了好久,突然兴奋的一拍大腿。

“对了,听说前两年,有人在甜水巷花高价买了个铺子。”

“买铺子有什么奇怪的?难道是花的纸钱儿不成?”

柳问枢闻言,不禁笑出了声,又凑上前来打趣道。

“虽然花的不是纸钱儿,可房子买下两年了,一直都是空的!”

“少要没事胡编!”

凤九天说着瞪了小二一眼,就要替和凝收起银子。”

小二见凤九天要收银子,忙开口快速的说道。

“甜水巷寸土寸金,房价之高令人发指!”

和凝闻言不禁眉头微蹙,脸上现出一抹不解之色。

“有人花天价在甜水巷买了房子,却又空了整整两年?”

“没错,客爷!您说这还不算是怪事吗!”

“是很奇怪!既花天价买了房子,不开店铺却一直空着?”

“可不是嘛,这人一直都不想着怎么回本呢!”

小二见和凝终于对自己说的话感了兴趣,眼睛毛都要乐开花了。

“那买房子的人现在何处,是不是已经死了?”

“没有,绝对没有!五天前还有人看见他了!”

“哦!在哪见到的?”

“还能在哪?当然是透过那间房子的窗户。”

“这么肯定?莫非他长得有什么特征?”

“有!他是个又矮又瘦的瘸子,额头还有道疤。”

和凝笑着拿起那银子,又看了看小二。

“想要这银子?那就带我们去看看那处房子!”

小二起初有些为难,可为了得到银子,只好带他们前往。

和凝几人随着小二,很快到了甜水巷最为繁华的地段。

和凝来往次数极多,一切早已见怪不怪,凤九天也无心闲逛,柳问枢却是看什么都新鲜。

三人只得边走边看,不多时就在一间门房前停下了。

甜水巷两旁灯火辉煌,却唯独这间房子没有一点亮光。

“几位客爷,就是这间房子了!”

小二此时神情有些紧张,看着房子的目光如见鬼魅。

和凝见小二有些畏惧,不由笑着取出银子放在他手上。

小二接过银子道了声谢,随即飞快的跑开了。

凤九天与柳问枢见小二如此狼狈,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当……当……当……”

和凝走到大门前,重重的叩打房门。

过了很久,房间内依然没有一点声音。

“和伯伯,房中应该没人,我们要不要进去。”

凤九天看向和凝,语气间显得有些犹豫。

和凝看着凤九天与柳问枢,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贤侄,你小心些,莫要中了歹人暗算!”

凤九天微微颔首,抬起一掌击开了面前木门。

房间木门被打开的刹那,一阵灰尘腾起。

“咳咳……咳咳……”

三人还没做好准备,就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柳问枢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强忍着对和凝说道。

“师祖,房间脏成这样,肯定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和凝闻言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杂乱不堪的地面。

两人顺着和凝手指的方向,都仔细的看了过去。

他们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看到了几行清晰的脚印。

“看来小二说的没错,房主不久前应该来过!”

柳问枢还是那么机灵,和凝闻言不置可否。

三人在房间内仔细查看起来。

这间房子的结构和寻常店铺一样,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但引人注目的除了满屋的灰尘外,就是大大小小的榉木摆件,这些榉木摆件在北方干燥的气候里,有些已经变形、开裂。

凤九天看到这些摆件不由一愣,神情陷入了沉思。

“凤兄弟,这些摆件有什么问题吗?”

柳问枢见凤九天神情有异,不禁好奇的询问起来。

“我好象在哪见过这种木材,可又想不起来……”

“哈哈,这种木材叫榉木,南方可多得是啊!”

“可我绝对不是在南方见到的!”

“不是在南方?”

“没错,绝对不是!”

“可北方根本不产榉木,你又怎么可能……”

和凝听见两人对话,也缓步走了过来。

“柳公子,榉木也未必只有在南方才能见到吧?”

“师祖,这种木材北方根本……”

柳问枢看着眼前这些摆件有些说不出话了。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凤九天突然想起了见到血榉的不归村,神秘莫测的不归村。

他此时变得有些兴奋,目光中满是光彩。

“可我上次看到的榉木却是红色的,血红色的。”

柳问枢闻言想了想,随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血榉木也是有的,但比之寻常榉木昂贵百倍!”

“那要打一个血榉的书柜,需要多少银子?”

“这个嘛……至少也得近百两吧。”

“这么贵?那就太奇怪了!”

柳问枢与和凝忙出言询问,凤九天却都恍若未闻。

三人把店面仔细搜查了一遍,却一无所获,他们又去后院查看了一遍,依旧是一无所得。

凤九天与柳问枢失去了耐心,都准备离开这里。

可和凝却突然笑了,极其愉快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快来看,这是什么!”

两人闻言又都来了兴致,连忙都凑了过去。

和凝站在后院庭中,目光看着地上的沙土。

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沙土中埋着一节花木残枝。

凤九天忙蹲下了身,用手去挖地面沙土。

很快一小片沙土被挖开,露出了里面的一节花枝,花枝已残破不堪,花叶基本干枯,枝上也没有一朵花。

凤九天不识此花,正要用手去摸,却被柳问枢厉声制止。

柳问枢看着这株植物,目光中显得有些畏惧。

“柳兄弟,这花枝有何不妥?”

凤九天见柳问枢神情异常,不禁出言询问。

“此乃夹竹桃,生于南方,通体剧毒,千万不要触摸!”

柳问枢见凤九天不解,忙出言解释。

凤九天闻言一愣,不禁有些不解的继续询问。

“柳兄弟,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种植物啊?”

“凤兄弟,你自幼生活在昆仑山,没见过此物也属正常。”

和凝闻言微微颔首,随即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榉木……夹竹桃……南方……唐……”

他口中喃喃自语着一些词语,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师祖,您想到了什么?难道此事与唐有关?”

和凝闻听两人对话,这才缓缓的回过神来。

“没错!此事定是是李昪的阴谋!”

“什么?石敬瑭是被唐人毒死的?”

“可能是,但老夫也不敢确定……”

和凝带着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对柳问枢解释道。

“晋是契丹属国,我们想要摆脱控制,就必须强大起来……”

“师祖,我明白了!晋是为了强大自己,所以意图吞并唐国!”

“是的,只有吞并了富庶的唐,晋才有可能翻身!”

和凝斩钉截铁的说着,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

“那李昪派人毒杀石敬瑭,便是为了使晋自顾不暇!”

柳问枢此时也豁然开朗起来,神情显得很兴奋。

三人出了房门,凤九天与柳问枢下意识向南行去。

和凝的脚步却坚定地迈向北方。

“师祖,我们不回府邸吗?”

“是啊,和伯伯,您是不是走错了?”

和凝停下脚步想了想,最后咬了咬牙。

“我们先去一趟福兴宫。”

“什么!去福兴宫?”

“师祖,石敬瑭的尸体现停在福兴宫,莫非您要……”

“没错,为今之计,只有验尸了!”

“皇帝虽许您便宜行事之权,可验尸恐怕……”

“抗旨是死,欺君也是死,管不了许多了!”

和凝目光坚定,语气更是不容任何人违逆。

凤九天赞成的点了点头,柳问枢却只能摇头苦笑了。

皇宫,永远是最神秘的地方。

正值先帝孝期,宫内没了往日的歌舞升平,福兴宫更是死般寂静。

一阵北风吹过,吹在和凝三人脸上,刺骨而阴森。

凤九天本想用金牌叫开福兴宫的大门,却被和凝拦住了。

“贤侄,到了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和伯伯,我们不走正门,难道要翻墙进去?”

“是的,师祖所言极是有理。”

“柳兄弟,你也这么认为?”

“凤兄弟,你觉得守灵的太监,会让我们进去吗?”

“嗯,恐怕不会让我们进去。”

“没错,那我们又何必吃这闭门羹?”

和凝见柳问枢只说对了一点,于是出言补充起来。

“万一守卫发现有人来过,我们也可推说不知。”

凤九天见两人说的极是有理,神情瞬间变得豁然开朗。他随即看了看宫墙,又看了看和凝两人。

“我同时带两人翻越这么高的宫墙,难免会有闪失。”

“凤兄弟,你只需带好和伯伯一人即可!”

柳问枢说着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人已窜起数丈。他轻松的翻过了宫墙,落在地上竟悄无声息。

凤九天见柳问枢轻功如此卓绝,不由赞赏的笑了。

随即他也夹起和凝,轻松的翻过了宫墙。

福兴宫,永和殿。

此时已是红轮西坠,残月东升。

朦胧的月光,透过窗外的树枝,斜照进永和殿。

殿内烛火极是微弱,被月光映照得有些斑斑驳驳。

通过微弱的烛火与月光,隐约能看见一口巨大的棺木。

棺木前有几位守灵的太监,歪歪斜斜地跪在地上,显是已经困乏。

和凝看向柳问枢,“柳公子,接下来的事情就靠你了。”

柳问枢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根极细的竹管,捅进窗棂纸中。

随着一股轻烟吹进永和殿,几名守灵的太监沉沉地睡去。

凤九天见状笑道:“柳兄弟,真有你的!看来今晚你是有备而来。”

柳问枢也笑看凤九天,“呵呵,人在江湖走,总要留后手!”

和凝却不理会两人的玩笑,径直向棺木走去。

棺木通体檀香所制,还刻着精美无比的龙纹。

此时和凝三人正站在这口棺木旁,做着开棺的准备。

片刻之后,和凝跪了下来,口中小声说着。

“先帝,老臣为查明真相,现要开棺验尸,还望您见谅。”

和凝一边轻声自语,一边又向着棺木叩了三个头。

然后,他起身向凤九天与柳问枢点了点头。

两人当即会意,挪开了厚重的棺盖。

棺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尸臭气传了出来。

和凝久与尸体打交道,习以为常,可另外两人却险些吐了。

和凝见状不禁笑了起来。

“哈哈,这么淡的尸臭气,你们就受不了?”

凤九天闻言重重点头,强撑着开口回答。

“我虽杀人无数,却从未闻过尸臭!”

“哈哈,贤侄以后恐怕少不了与尸体打交道啊!”

凤九天闻言点了点头,努力的屏住了呼吸。

两人小心翼翼的把尸体放在地上,褪去了所有的衣物。

柳问枢虽懂医药,可和凤九天一样,对验尸却一窍不通。

只有和凝看到先帝**的尸体后,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蹲下身,把尸体从头到脚都摸了个遍,摸得很仔细,看得很认真,每一个部位都看了不下十次。

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无奈的摇了摇头。

“贤侄,你身上可有小刀、匕首之类的东西吗?”

凤九天闻言摇了摇头,晃了晃手中的流云剑。

“我只有这把剑,别的东西我一概没有。”

柳问枢忙在身上找了找,随即苦笑起来。

“师祖,我本带了把小刀,可走得匆忙落在您府上了。”

和凝见两人都没带应用之物,只得叹了口气。

过了很久,柳问枢的眼睛突然亮了。

“师祖,您还记得一件事吗?”

“什么事?”

“昨日张公公说,石敬瑭死前吃过一盘点心。”

和凝听完柳问枢的话,眼睛不禁也泛起了光彩。

“没错,石敬瑭已年过五旬,齿间定有空隙!”

三人当即撬开了石敬瑭紧闭的牙关。

和凝仔细的看向口内,每一颗牙齿都看得一清二楚。

起初他还有些失望,可半晌他的眼睛再一次亮了!

他已顾不上尸体污浊发臭,径直把手指伸了进去。

待他抽出手来,他的大指与食指间赫然夹着一片未嚼碎的花瓣。

“柳公子,快帮我看看,这是什么花。”

柳问枢忙从和凝手中接过了花瓣,仔细查看起来。

这片花瓣已腐烂大半,只能依稀看出形状与颜色。

过了好一会儿,柳问枢才用极是肯定的语气说道。

“这是夹竹桃!”

和凝笑着点了点头,神情间满是敬佩与赞赏。

“柳公子当真厉害,如此残破不堪的花瓣,竟也能辨认出来!”

他顿时联想起甜水巷中那节夹竹桃残枝,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凤九天也对夹竹桃有了兴趣,出言询问起来。

“柳兄弟,你可知此物毒性如何?”

“其物通体有毒,少食头晕、恶心,多食则可引发心疾。”

“如此残破的花瓣,你敢确定没有看错?”

“绝对肯定!我绝不可能看错!”

和凝点了点头,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兴奋。

“哈哈哈,此案快破了!快破了!”

凤九天与柳问枢见状也很高兴,都露出了无比愉快的笑容。

红日再次升起,天际泛出鱼肚白。

和凝从怀中取出手帕,小心翼翼的包好了花瓣。

随后他们又合上了石敬瑭的嘴,把他重新放入了棺木。

做完这一切后,三人悄悄的运轻功出了福兴宫。

这一夜他们做了很多事,可看起来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场梦,一场永远不会被人知晓的梦……